北直隶,保定府。
十月的寒风裹挟着塞外的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通往保定的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驴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泥浆。车夫缩着脖子,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这鬼天气,却不敢放慢速度——再有两个时辰,若能赶到保定府的官医局,或许还能赶上今日的义诊。
车厢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他叫孙济世,是游走于晋冀鲁豫四省交界处的游方郎中,行医四十载,见过无数疑难杂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神不宁。
三天前,他在真定府的一个偏僻村庄里,遇到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病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名叫赵二牛,是村里的猎户。最初只是发高热,浑身乏力,村里人都以为是寻常风寒,抓了几副解表发汗的药吃了,却不见好转。到了第三天,赵二牛的皮肤开始发黑,先是腋下和腹股沟,接着蔓延至全身,尤其是手指和脚趾,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更可怕的是,他的腋下和脖颈处,长出了鸡蛋大小的肿块,摸上去坚硬如石,轻轻一碰,他便痛得浑身抽搐。
“孙大夫,求求您,救救俺家二牛吧!”赵二牛的妻子跪在孙济世面前,涕泪横流,“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这是阎王爷来索命了……”
孙济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仔细为赵二牛诊脉。脉象洪大而数,舌苔焦黑,呼吸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他掀开赵二牛的衣服,只见那些黑色的肿块已经溃烂,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这不是寻常的痈疽恶疮……”孙济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症状,“你看他的皮肤,发黑、发硬,淋巴结肿得像石头……这……这难道是……”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曾用颤抖的声音告诫他:“济世啊,行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知病。有些病,沾上了,便是灭顶之灾……比如……比如那‘黑死病’……”
黑死病!
这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孙济世脑海中炸响!
他当然听说过黑死病。那是几十年前,从西域传入中原的一场浩劫,短短数月间,便夺走了大半个华北地区数百万人的生命。患者先是发高热,继而全身出血、皮肤发黑,死后尸体迅速腐烂,恶臭熏天。官府称之为“大头瘟”、“疙瘩瘟”,民间则直接将其称为“阎王爷的催命符”。自那以后,朝廷严令禁止传播相关消息,太医院更是将此病列为“绝症”,束之高阁。
难道……难道赵二牛得的,就是那传说中的黑死病?
孙济世越想越心惊,他强作镇定,为赵二牛开了几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方子,又留下了一些外敷的药膏,叮嘱赵家人严密隔离,切勿与外界接触。然而,仅仅过了一夜,赵二牛的病情便急剧恶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口中不断吐出黑色的血块。
“孙大夫,二牛他……他不行了!”赵二牛的妻子再次找到孙济世,声音嘶哑,眼神空洞。
孙济世赶到时,赵二牛已经气绝身亡。他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尤其是面部,肿胀得不成样子,眼睛突出,舌头伸在外面,模样极其恐怖。
孙济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仔细检查了赵二牛的尸体。他发现,赵二牛的淋巴结肿大得更加厉害,几乎占据了整个颈部,而且已经开始化脓。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赵二牛家的院子里,有几只老鼠无声无息地死去,尸体同样呈现出黑色。
“鼠蹊淋巴结鼠疫……肺鼠疫……”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孙济世脑海中闪过。他想起师父曾说过的,黑死病主要通过跳蚤叮咬老鼠后再叮咬人类传播,也可以通过呼吸道飞沫传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赵二牛的家人,甚至整个村子的人,都已经暴露在极度危险之中!
他不敢再多停留,立刻收拾好药箱,结清了诊金,匆匆告别了赵家人。离开村子时,他回头望去,只见村民们都用一种恐惧而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完了……完了……”孙济世坐在驴车上,心中充满了绝望,“若是这病真是黑死病,我这一路走来,岂不是已经将瘟疫带到了保定府?不行,我必须立刻赶往官医局,禀告此事!”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对着车夫大声喊道:“快!加快速度!我要去保定府官医局!”
车夫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连忙扬鞭催马。驴车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颠簸得也更加厉害。孙济世紧紧抱着怀中的蓝布包裹,那是他从赵二牛家取来的、带有脓液和血液的衣物样本,他打算将这些样本交给官医局的太医们,让他们进行检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村子后不久,一群身穿黑色劲装、蒙着面的人便悄然进入了村子。他们手持利刃,行动迅捷,很快就控制了整个村子。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搜!看看那个郎中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刀疤男冷冷地说道,声音沙哑而冰冷。
手下们立刻分散开来,在村子里四处搜查。很快,他们便在赵二牛家的院子里发现了孙济世留下的脚印和一些丢弃的药渣。
“头儿,找到了!他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一个手下跑过来报告。
刀疤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哼,想通风报信?没那么容易!给我追!一定要在他到达保定府之前,把他干掉!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是!”手下们齐声应诺,立刻翻身上马,朝着保定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孙济世,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焦急地催促着车夫,希望能尽快赶到保定府。然而,天公不作美,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大人,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咱们找个地方躲躲吧!”车夫大声喊道。
孙济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保定府城墙,咬了咬牙:“不行!不能停!万一耽误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他催促着车夫继续前进。然而,湿滑的路面让驴车的速度越来越慢,车轮不时陷入泥泞中,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就在他们艰难地行驶到一个名叫“鹰愁涧”的山谷时,意外发生了。
“吁——!”车夫突然勒住缰绳,驴车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孙济世问道。
车夫脸色苍白,指着前方,声音颤抖地说道:“大……大人,您看……”
孙济世顺着车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的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穿着黑色的衣服,身上布满了刀伤,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是……是刚才那些黑衣人!”孙济世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了那些尸体身上的服饰,正是刚才在村子里搜查的那群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车夫吓得浑身发抖,“难道……难道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了?”
孙济世来不及细想,他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正在逼近。他连忙对车夫说道:“快!调转车头,往回走!我们不能往前走了!”
然而,已经晚了。
“嗖!嗖!嗖!”
几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射向驴车。车夫惨叫一声,从车上摔了下去,当场毙命。孙济世反应迅速,一把将怀中的蓝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哈哈哈!跑啊!怎么不跑了?”
熟悉的、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孙济世透过巨石的缝隙望去,只见刀疤男正带着一群黑衣人,从山谷两侧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将驴车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孙济世强作镇定,大声质问道。
刀疤男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杀你?哼,我们可不想杀你。我们只想要你怀里的那个东西。”
说着,他指了指孙济世怀中的蓝布包裹。
孙济世心中一凛,他意识到,这些人是为了他取来的那些衣物样本而来的。他们一定是担心这些样本会暴露某些秘密,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休想!”孙济世将包裹抱得更紧了,“这些东西关系到无数百姓的性命,我就是死,也不会交给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男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挥了挥手,“给我上!把他给我拿下!记住,留他一口气,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变成灰烬!”
黑衣人们立刻蜂拥而上。孙济世虽然懂一些拳脚功夫,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如何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们的对手?很快,他便被几个黑衣人按倒在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也被塞进了布团。
刀疤男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孙济世怀中的蓝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件带有脓液和血液的衣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包裹扔给手下:“烧了!”
“是!”一个手下立刻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包裹。
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孙济世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疼痛。他知道,那些样本一旦烧毁,就无法证明赵二牛得的是黑死病,也就无法引起官医局的重视。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就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了。
“哈哈哈……”刀疤男看着孙济世绝望的表情,得意地大笑起来,“孙济世,你以为你能阻止我们吗?告诉你,今天你死了,明天还会有别人发现这种病。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呃!”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只见一支短箭正插在他的胸口,箭头已经没入了大半。
“谁?!”刀疤男怒吼一声,猛地转过身。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身穿青色道袍,手持长弓,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看不清面容。
“是你?!”刀疤男认出了那个人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青袍人没有说话,他缓缓拉开手中的长弓,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准确地射中了刀疤男的咽喉。刀疤男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青袍人,缓缓倒了下去。
其他黑衣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他们纷纷拔出兵器,朝着青袍人冲了过去。然而,青袍人却如同鬼魅一般,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的长弓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每一箭都能带走一个黑衣人的性命。
转眼间,黑衣人便被消灭了大半。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纷纷转身逃窜。青袍人也没有追赶,他走到孙济世身边,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取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你……你是谁?”孙济世虚弱地问道。
青袍人没有回答,他指了指山下,说道:“快走!这里不安全!带上你的东西,去保定府官医局!记住,一定要小心!”
说着,他将一个小小的瓷瓶塞到孙济世手里:“这里面是‘避瘟丹’,服下它可以暂时压制你身上的邪气。快走吧!”
孙济世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青袍人,心中充满了感激。他挣扎着站起身,朝着山下走去。然而,他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青袍人所站的山坡上,突然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青袍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爆炸之中。
“不!”孙济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神秘的救命恩人,被熊熊大火吞噬,却无能为力。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否则,那些黑衣人的同伙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下了几个字:“鹰愁涧,黑衣人,黑死病……”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转身朝着保定府的方向跑去。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山路泥泞,崎岖难行。孙济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怀中的蓝布包裹已经被烧毁了一半,只剩下一些残片和灰烬。他知道,仅凭这些东西,很难说服官医局的太医们相信他的话。但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将黑死病的消息传递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几双阴冷的眼睛,正透过雨幕,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一场围绕着黑死病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整个大明王朝,也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