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官医局门前。
晨曦微露,薄雾未散,青石板路上已挤满了人。百姓们扶老携幼,肩挑手提,从城南的棚户区到城北的商贾宅邸,从西郊的稻田到东边的码头,四面八方汇成一股人潮,将偌大的官医局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草药混合的清香,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老人的咳嗽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凌云推开官医局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街道两侧,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着红灯笼,檐角系着红绸带。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面巨大的“万民伞”在晨风中徐徐展开——伞面以素绢为底,密密麻麻绣着三千七百多个姓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位受益的百姓。伞沿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摆,金线绣成的“医道仁心”四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伞下,一座崭新的功德牌坊巍然矗立。牌坊由青石雕琢而成,四柱三门,飞檐斗拱。正中匾额上镌刻着“万家生佛”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度恢宏。两侧的楹联更是直抒胸臆:
“一剂良方活千人,半碗汤药济万姓”
“官医局前无病叟,惠民堂内少哭声”
“凌大人出来了!凌大人出来了!”
人群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无数双粗糙的手伸向凌云,有老农捧着新摘的瓜果,有妇人提着刚缝制的布鞋,有孩童高举着用野花编成的花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踉跄着扑倒在台阶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嘶哑着喊道:“凌青天啊!老身这条命,是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您不能走啊!”
凌云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他看见人群中有人高举着木牌,上面写着:
“官医局治好了我的肺痨!”
“小儿去年差点病死,多亏凌大人!”
“汪家的黑药铺倒了,我家才吃得起药!”
泪水模糊了凌云的视线。他想起三年前初建官医局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如今,青砖黛瓦的药堂取代了破败的茅屋,苦读医书的学子取代了游荡的乞丐,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药香而非尸臭。这一切,都是百姓用血肉与信任堆砌起来的丰碑。
“诸位父老乡亲!”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众人回头,只见徐文亮一身靛蓝举人袍,手持一卷文书,正奋力跃上高台。他是此次“感恩大会”的组织者,也是百姓们最信赖的代言人。
“今日,我等自发聚于此地,非为歌功颂德,只为铭记一个真理!”徐文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三年前,瘟疫横行,富者囤药居奇,贫者卖儿鬻女!是谁给了我们活路?是凌大人吗?不!”
他猛地指向台下沸腾的人群,振臂高呼:
“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砸开汪家的黑药铺!是你们联名上书请设官医局!是你们省出口粮钱供子弟读书习医!今日之胜利,非凌大人之功,乃百姓自己救了自己!”
“说得好!”
“是我们自己争来的!”
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应和声。一位断了腿的铁匠拄着拐杖跳上石阶,嘶声喊道:“俺这条腿,是官医局的陈大夫拿自家祖传的金疮药治好的!分文未取!这样的官老爷,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徐文亮高举文书,继续高声道:“再看这万民伞,三千七百个名字,有佃农、有织工、有脚夫、有乞丐!再看这牌坊,每一刀雕刻都是百姓凑钱请的石匠!凌大人常说‘医者仁心’,今日方知——仁心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黎民之心!”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当场解开腰间的钱袋,铜钱叮当落入募捐箱中;有人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在万民伞上按下血指印;更有白发老者跪地叩首,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凌云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深深鞠躬,声音哽咽:“诸位厚爱,凌云愧不敢当!官医局能成,全赖陛下圣明,全赖诸位舍命相护!若论功劳,当归于这千千万万挺直脊梁的百姓!”
“凌青天!”
“凌青天!”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个称呼,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热情。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牌坊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一位盲眼琴师拨动琴弦,苍凉的歌声随之而起:
“洪武爷,坐龙庭,官医局,救万民”
“朱门酒肉臭,陋巷药香浓”
“若问恩人何处寻?青天就在百姓中!”
歌声中,凌云看见人群后方缓缓驶来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一捆捆的药材,麻绳上挂着木牌:“太行山采药队贺”“太湖渔民赠”“山西老药农奉”。车夫是个独臂汉子,正是三年前因工伤被凌云救治的矿工。他跳下车,指着药材高喊:“俺们兄弟凑了半年工钱,买这些人参鹿茸,给官医局给穷病人用!”
这一刻,凌云终于读懂了“民心”二字的重量。它不是史书上的冰冷记载,而是滚烫的血肉,是嘶哑的呐喊,是无数双手托起的万民伞,是无数颗心垒成的功德牌坊!
他转身走向官医局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跪倒在地。
不是谢恩,而是宣誓。
“凌云在此立誓!”他的声音穿透云霄,“只要一息尚存,必让官医局遍设九州!必让种痘之术惠及万民!必让大周成为无疫之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凌大人!”
“官医局!”
欢呼声如钱塘江潮,汹涌澎湃,直冲云霄。
万民伞在风中舒展,功德牌坊在阳光下庄严矗立。官医局前的长街上,百姓们手挽手组成人墙,将药堂护在中央。更远处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高声讲述着“凌青天怒斩贪官”的故事。整座应天府,沉浸在一片感恩与希望的海洋中。
凌云站在高处,望着这片沸腾的人海,仿佛看见无数种子正在破土而出——那是徐文亮们手中的医书,是阿福们背负的药箱,是盲眼琴师琴弦上流淌的希望。他知道,民心所向,即是历史车轮的方向。而这辆名为“医改”的巨轮,一旦启动,便再也无法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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