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郊,观星台。
残阳如血,将城墙染成赤金色。凌云独立雉堞之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右肩的刀伤仍隐隐作痛,但更灼人的是朱元璋那句“你才是朕最关键的棋子”——这既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
“大人。”林砚捧着暖炉走近,“您该换药了。”
凌云摆手推开药匣:“不必。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这是徐文亮昨日冒死送来的密报。
——太医院监事徐文亮 谨呈
竹简末尾附着几行小字:“文亮斗胆直言:新政如舟,载民渡苦海。纵有风浪,不可弃舟。”
凌云指尖抚过“不可弃舟”四字,望向官医局方向。暮色中,那栋崭新的三层木楼亮起点点灯火,门前蜿蜒的队伍如长龙盘踞街巷。百姓们提着灯笼,怀抱陶罐,翘首以盼明日开仓的平价药材。
“他们不知道,”林砚低声道,“再过三日,就是汪家余党勾结刑部死囚行刺您的日子。”
凌云轻笑:“百姓只知官医局能救命,不知有人要索命。”他指向队伍中段一个佝偻身影,“瞧见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了吗?上月他孙女出痘,若非官医局连夜施救,早成了焦尸。”
林砚顺着望去,见老汉正将热腾腾的炊饼分给排队的孩子,自己却啃着干硬的麸饼。
“数据不会说谎,民心更不会说谎。”林砚喉头哽咽。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民心所向’!”凌云突然握拳,震落掌心一枚血痂。他转身走向台阶,披风扬起漫天金红晚霞,“备笔墨,我要写篇《告天下医者书》。”
官医局药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凌云伏案疾书,墨汁溅上衣襟浑然不觉。林砚捧着药碗欲劝,却见他笔下力透纸背:
“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今有奸佞构陷,妄图断我医脉,殊不知民心即天命!
吾辈当持银针为戈,以本草作盾,守此人间烟火不断,血脉相传不息!
凡我医者,当立誓曰:
宁负荣华,不负白衣;宁舍性命,不舍病患!
——官医局总裁凌云 泣血书”
最后一笔落下,砚台已干。凌云掷笔长叹,肩伤再度渗出血迹。
“大人!”林砚慌忙按住他,“您这是…”
“无妨。”凌云推开他,目光落在窗外——官医局门前依旧人潮汹涌。一个妇人抱着幼童挤到最前,将攒了半年的铜钱拍在柜上:“林大夫开的‘避瘟散’,我买十帖!全家老小都喝!”
柜后传来爽朗笑声:“大嫂子,您家娃上月不是刚领过么?”
“嗨,这药好得很!”妇人拍着胸脯,“我家那口子跑船的,常年泡在水里,喝了这个再没犯过风湿!”
凌云嘴角微扬。这正是他推行的“常备药包”——针对江南常见病配制的低价方剂,百姓可按季购买,比零星抓药省七成费用。
“大人请看。”林砚指着账簿,“今冬‘驱寒汤’已售出三万剂,‘止咳散’五万剂。照此推算,明年春疫爆发时…”
“能少死三千人。”凌云接口,眼中燃起火焰,“还不够!我要让每个村子都有药堂,每乡都有医官!”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林砚惊骇欲绝:“您服用的‘白虎膏’只能压制剧毒,根本未能根治!”
“无妨。”凌云拭去血迹,望向北方,“刘太医说过,此毒发作时如万蚁噬心,但有个法子可解。”
“什么法子?”
“以心头血为引,辅以千年人参续命。”凌云轻笑,“可惜我舍不得这身血肉——还要留着推行新政呢。”
林砚泪如雨下,却见凌云已披衣起身:“走,随我去巡夜。”
更深露重,官医局内灯火通明。
煎药房蒸汽氤氲,学徒们轮番捣药,石臼与铁杵撞击声如急雨。凌云驻足查看新到的川贝,忽闻内堂传来争执。
“这批黄芪霉变了!怎能发给百姓?”
“库房受潮非我等之过!按规矩该报损…”
“报损?你知道多少贫户等着这药续命?”
凌云推门而入,见医官赵启正与库管对峙。赵启鬓发散乱,官袍上沾满药渣,显然刚从疫区归来。
“赵大人,”凌云淡淡开口,“按《官医局例律》第十七条,药材霉变当追责入库人。但念你巡诊有功…”他转向库管,“罚俸三月,降为杂役。”
库管瘫软在地。赵启却单膝跪地:“大人!霉变黄芪若入药,轻则腹泻,重则丧命!求您准许我带人重筛药材!”
“准。”凌云解下披风扔给他,“披上,别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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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怔住,热泪滚落:“大人…您肩上还在流血…”
“小伤。”凌云摆手离去,背影融入长廊阴影。
林砚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大人明知赵启性情刚直,偏要激他担责。”
“水至清则无鱼。”凌云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但水浊了,鱼也会死。”
五更鸡鸣,暴雨初歇。
凌云立于官医局最高处,看东方既白。城门下,昨夜刺客遗留的獬豸令牌已被熔铸成犁铧,静静躺在院中。
“大人,”徐文亮气喘吁吁跑来,“太医院旧档找到了!戴原礼当年反对种痘法,是因…”他展开泛黄的奏折,“他独子死于天花后,其妾室竟将痘痂制成‘灵药’贩卖!”
凌云瞳孔骤缩——这才是戴原礼疯狂的根源!
“此事还有谁知晓?”
“仅太医院掌印太监…”徐文亮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窗而入,正中他咽喉!
凌云旋身踢翻药柜,三支弩箭钉入身后梁柱。杀手从屋顶跃下,黑袍遮面,手中短刃直刺凌云心口!
电光石火间,凌云侧身避过,反手夺刃划向对方咽喉。杀手闷哼倒地,面具脱落——竟是刑部大牢的死囚!
“你不是…”凌云盯着他颈间刺青,“你是陈默的同门师弟!”
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突然咬破口中毒囊!
凌云冲上前欲施救,却见他胸前滑出半块令牌——獬豸图腾旁,赫然刻着“汪”字!
“原来是你…”凌云攥紧令牌,掌心烙出鲜血。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官医局门前蜿蜒的队伍。百姓们不知昨夜惊变,依旧提着竹篮等候领药。一个总角小儿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挥舞着木刻的“凌”字牌,奶声奶气地喊:
“凌爷爷!我要吃糖丸!”
凌云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喧闹的人海。肩伤崩裂的剧痛,剧毒侵蚀的麻木,暗杀的阴影…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他轻轻抚摸胸前被短刃划破的衣襟,那里藏着徐文亮临终交付的太医院密档。
“那就让他们看看…”凌云握紧染血的拳头,望向皇城方向,“什么叫民心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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