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凌云府邸。
夜色如墨,细雨敲打着青石板路,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府内灯火通明,数十名锦衣卫持刀而立,将整座宅院围得水泄不通。自华亭县血书事件后,凌云便料到反扑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却未想到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大人!”护卫统领王猛踉跄着冲进书房,甲胄上沾满泥水,“西角门发现可疑人影!那人武功极高,竟能避开所有暗哨,直闯至二进院落的紫藤架下!”
凌云放下手中《伤寒论》注疏,眉头微蹙:“可曾找到凶器?”
“没有。”王猛面色凝重,“只在假山石缝中发现这个。”他递上一枚三棱透骨钉,钉尖淬着幽蓝的寒光,“仵作验过,淬的是‘鹤顶红’混‘牵机散’的剧毒。”
书房内霎时一片死寂。林砚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这分明是戴原礼旧部惯用的手法!
“备轿,我要进宫。”凌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可!”林砚急步上前,“大人,对方既敢潜入府邸行刺,必有周密布置。此时入宫恐遭埋伏!”
凌云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目光穿透雨帘落向皇城方向:“若因威胁便退缩,何谈‘无疫之国’?”他取过案头玉玺,重重盖在信封上,“将此信密封,连同毒钉一并呈交陛下。
信封上是凌云亲笔所书八字——“宵小构陷,请君御览”。
三更梆子响过,凌云换上便服,独坐于书房等候。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王猛按剑立于门边,额角渗出细汗——自凌云出任官医局总裁以来,这是第三次遇刺。
“大人,”一名侍卫跌撞入门,“前院发现匿名信!”
信封素白,未着一字,内里却滑出一页泛黄的宣纸。凌云展开信纸,瞳孔骤然收缩:
“凌云竖子听真:
三日内停新政,解散官医局,自缚请罪于午门前。
若敢抗命,诛汝九族,鸡犬不留!
——替天行道者”
字迹狂草如刀,力透纸背。更令人心惊的是,信纸边缘沾着几点暗红痕迹,经辨认竟是人血!
“查笔迹!”凌云厉喝。
王猛抖开随身携带的册子——那是近年弹劾凌云的百份奏疏摹本。逐张比对后,他声音发颤:“大人…与三年前礼部郎中汪廷玉弹劾您‘擅改祖制’的笔迹…七分相似!”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汪廷玉正是汪百万的族兄,半年前因贪污河工款被凌云揭发,流放琼州途中“坠海身亡”。
“好个借尸还魂!”凌云冷笑一声,将血书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的刹那,他忽然瞥见信纸背面似有隐纹,忙用湿布拓印——竟是一幅残缺的《太医院经脉图》,图中“心脉”处被朱砂狠狠戳穿!
“他们在警告我…”凌云指尖拂过朱砂印记,“若触动太医院旧党利益,便是死路一条。”
窗外忽传来瓦片碎裂声!王猛拔刀冲出,却见一道黑影如蝙蝠般掠过屋脊,瞬息消失在雨幕中。地上只遗落半块令牌,刻着狰狞的獬豸图腾——这是刑部大牢死囚的标记!
“调虎离山!”林砚惊觉上当,“大人快走!”
话音未落,数十支弩箭破窗而入!凌云旋身躲过,箭矢尽数钉入身后《千金方》屏风。烟尘弥漫中,他看见王猛胸口插着三支羽箭轰然倒下,鲜血喷溅在“大医精诚”的匾额上。
“保护大人!”仅存的五名护卫结阵迎敌。
凌云撞开后窗跃入竹林,耳边是兵刃交击的脆响与濒死的哀嚎。他不敢停留,借着雨势疾奔,怀中毒钉硌得肋骨生疼。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渐远时,他跌坐在破庙残垣下,颤抖着撕开衣襟——左肩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咳咳…”他呕出口黑血,这才惊觉伤口早已被剧毒侵蚀。
乾清宫,朱元璋手持密报,指节捏得发白。
“汪百万余党勾结刑部死囚行刺?”他猛地将奏折砸向阶下,“凌云若有不测,朕唯尔等是问!”
阶下众臣噤若寒蝉。唯有刘伯温出列,拾起血书沉吟:“陛下,此信有三处蹊跷。”
“讲!”
“其一,笔迹模仿虽精,但‘诛’字的捺脚过于张扬,非汪廷玉内敛笔法;其二,血迹新鲜,显系今夜新添;其三…”刘伯温指向拓印的经脉图,“獬豸令牌乃刑部独有,但图中暗藏道家符咒——刺客恐是多方势力合谋!”
朱元璋眸中精光暴涨:“戴原礼的门生陈默如何了?”
“昨夜自缢于诏狱。”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躬身答道,“留书称‘愧对师门’,但仵作在其指甲缝中发现皮肉组织,与凌云府护卫伤口吻合。”
“好个‘愧对师门’!”朱元璋怒极反笑,“传旨!命凌云即刻入宫,朕亲审此案!”
凌云踏入乾清宫时,肩伤已溃烂发黑。朱元璋盯着他惨白的面色,突然掀袍而起,亲手解下腰间玉佩按在他伤口上:“太医院秘药‘白虎膏’,能压百毒。”
清凉药力渗入肌骨,凌云精神稍振:“臣死不足惜,唯新政…”
“新政?”朱元璋截断话头,将血书掷于案上,“你可知这封信值多少钱?”
凌云愕然。
“汪百万盐引被抄后,暗中贩卖私盐的契约。”朱元璋冷笑,“刺客故意留信,就是要朕看到汪家余孽未灭!”他猛地揪住凌云衣领,“你以为朕不知朝中有人盼着你死?户部尚书克扣官医局拨款,工部侍郎拖延医馆修建,连你府上护卫的兵器都被换成钝刀——”
凌云瞳孔骤缩。
“朕要你做的,不是逞匹夫之勇!”朱元璋甩开他,在殿中疾走,“戴原礼已死,陈默自尽,汪家树倒猢狲散。你当真以为,仅凭一封血书就能扳倒你?”
他骤然转身,龙袍在烛火中翻飞如浪:“听着,凌云。朕要的不是你死,而是你活着把新政推行到底!这盘棋,你才是朕最关键的棋子!”
凌云缓缓跪地,肩头玉佩莹莹生辉:“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元璋拾起血书,在烛火上缓缓点燃,“从今日起,锦衣卫暗桩进驻官医局,你府邸增派五千营精兵。至于刺客…”他眼底掠过一丝杀意,“朕要活的。”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朱元璋森然的面容。凌云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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