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备脸上,沉声道:“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
他稍作停顿,解释道:“东莱濒海,本有海盐之利,商路初通。”
“可使君出面,或由郡府暗中支持,”
“寻一二信得过的豪商巨贾,将此新犁图谱,大量抄录,连同熟谙制器的工匠,分赴青、徐、兖、豫,”
“乃至荆州、扬州等腹心富庶、农事为重之州郡!”
“商贾逐利,见此省力增效之神器,必知其中大利,定然不遗馀力。”
“其渠道广布,运转迅速,远非官府文牍往来可比。”
“如此,则消息随商队不胫而走,新犁借市井流通天下。”
“快则今冬明春,慢则一载之内,大河上下、大江南北,必有无数农户能用此新犁!”
“且口口相传,效仿者众,则不出三五年,天下农人尽知此犁之妙,亦尽知使君造犁之德!”
“此乃不推而广,不令而行之法也!”
“妙啊!”田丰首先击节赞叹,“公与此策,公私两便!
既全主公仁德之心,又能以最快速度惠及天下农人,还可借此扬我东莱美名,吸引更多流民贤士!”
“丰附议此上策!”
孙乾也点头道:“干在郑师门下时,亦知商贸流通之速,有时确胜官府公文多矣。”
“只是,需谨防奸商借此囤积居奇,抬高犁价,反使贫苦农户无力购买。”
沮授颔首:“公佑所虑极是。”
“故需由郡府定一指导售价,严禁暴利;”
“同时,我东莱官方推广之型,务必质优价平,以为标杆,则奸商难以为继”
“妙啊!”孙乾抚掌赞叹,“沮公此策,可谓立足根本,放眼四方。若论商贸————”
他顺势接过话头,向刘备拱手:“主公,干在北海时,曾闻徐州东海糜氏,乃天下巨贾,其家主糜竺,仁厚豪迈,尤擅货殖之道。”
“若能以新犁为质,邀糜氏前来,或可创建长久商道,不仅可售我之物产,亦可购我之所需。”
简雍也立刻补充道:“主公,还可连络苏双、张世平二位义商。”
“他们熟悉北地马市,若能请他们携良马而来,正好可补充我军骑兵所需。
显然,众人都颇为赞同沮授的第三条计策。
见无人反对,都将视线投向刘备。
而刘备听着沮授条分缕析的三策,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自光扫过田丰、孙干等人,见他们亦面露赞同之色,这才缓缓开口:“公与先生三策,可谓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下策如陷泥潭,确不可取。”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感念:“然中策所提,连络吾师卢公、皇甫将军、公孙伯圭等故旧,亦不可废。”
“师恩如山,故友情深,有此利民之物,岂能独享?当与知己者共之。”
“此非为权宜,实为情义,亦能借诸位之力,使新犁多几条通达四方之路。”
最后,他看向沮授,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公与所言上策,借商贾之力行普惠之实,更是目光如炬,直指要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朝廷政令不通,我等便另辟蹊径!”
“故我意已决,中策与上策,并行不悖!”
他站起身来,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开始下达指令:“元皓!”
“臣在!”田丰拱手。
“由你总揽此事,在郡内速设工曹”,遴选工匠,依图打造新型,务求质优。”
“同时制定章程,于东莱全郡优先推广,不得有误!”
“诺!”
“公佑!”
“干在!”孙乾应道。
“你心思缜密,负责协助元皓,将新犁图谱,连同我之手书,分别送往洛阳卢师处、皇甫将军及幽州公孙伯圭处。”
“务必阐明此物之利及我愿与天下共之之心。”
“干,领命!”
“公与!”
“授在。”沮授肃然。
“连络信得过的商贾,以及统筹协调商路推广之事,便劳先生多费心了。”
“如何定价,如何防止奸商拢断,皆由先生与元皓商议定策。”
“授,必竭尽全力!”
“宪和!”
简雍上前一步。
“你掌管钱粮,工曹所需物料、匠人薪酬,以及前期推广或有花费,皆由你统筹调配,全力保障!”
“雍明白!”
刘备看着麾下人才济济,各司其职,心中豪气顿生,最后沉声道:“此犁,便命名为东莱犁”!”
“我等不仅要让它在东莱扎根,更要让它如同这冬日的种子,借着诸位之力,借着商旅之风,遍撒天下!”
“让天下农人,皆感念我东莱仁政之功!”
“谨遵主公之命!”众人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洛阳,卢植府邸。
虽蒙赦出狱,官复原职,但经此一劫,卢植身上那股沙场宿将的锐气似乎内敛了许多,更多时间是在府中读书、会友。
偶尔参与朝议,也多沉默。
时值寒冬,书房内炭火啪,卢植正与蔡邕、黄琬两人对坐。
“伯喈此番回京,江海漂泊,辛苦了。”
——————
蔡邕拢着衣袖,眉间带倦意:“去时槐叶正青,归见满城枯枝。十二载,吴会之地潮气起,倒养得惯看秋月春风。”
语罢轻咳两声,似是朔风呛进了肺腑。
“能归来便是幸事。”黄琬将茶汤推近些,广袖拂过案几时露出磨白的肘缘“我如今在府中注《公羊传》,倒比在豫州时清闲。”
他话说得平淡,却教人想起三月前他那道被驳回的劾奏。
三人一时无话,唯闻炭火爆裂的细响。
就在这时,老仆捧着一个密封的木匣,悄步而入,躬身道:“主人,东莱有信使至,说是刘使君遣人送来的年礼与家书。”
“哦?玄德?”卢植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期待。
自刘备赴任东莱后,师徒间偶有书信往来,多是刘备向他请教政事、问候起居。
对于这个在危难时节不忘师恩,如今更是一方太守的弟子,卢植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
他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对两人告罪一声,便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匣内上层是些东莱特产的海味、干果,并一封刘备的亲笔信。
卢植展开信缄,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照例问候老师安康,禀报东莱近况,言及已初步稳定局势,正在整饬吏治,安抚流民。
读到这些,卢植不禁抚须点头,面露嘉许。
然而,信缄后半部分的内容,却让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刘备在信中并未过多描述自己如何铲除豪强,而是着重提及了牛憨牛守拙。
他说,牛憨偶然制得一种新式犁具,名为“曲辕犁”,可省一牛之力,大幅提升耕作效率。
他为造福更多百姓,已决意将此型制法公之于天下。
随信附上详细图谱与说明一册,恳请老师代为品鉴、验证,若觉可行,还请老师利用其影响力,将此制法传授于可信之门生故吏,助其推广于各地,以利万民。
信末,刘备还特别补充了一句,言道此事他并未先行禀报朝廷,盖因“恐流程繁冗,迁延时日,反误农时”,待各地验证有效,再行上表不迟。
卢植是何等人物,立刻便明白了弟子信中未竟之言一这是玄德忧虑朝政效率,也对宦官、世家的不信任。
他在害怕如此利民之器,成为哪些权贵的一己私利!
他放下信缄,沉吟不语。
“子干兄,可是玄德在东莱遇到了难处?”黄琬见状关切地问道。
当初刘备在大殿之上,以军功换师的时候,他就在人群中。
所以对刘备颇有好感。
卢植缓缓摇头,将手中那卷以蔡侯纸精心绘制的《曲辕犁营造法式》图谱拿起,沉声道:“非是难处,而是————”
“玄德又做下了一件足以惊动天下的大事。”
他随即将信中关于新犁之事,择要向二人简述了一番。
“省一牛之力?此言是否过于夸大?”
蔡邕闻言,面露惊疑。
他们都是通晓实务之人,深知一牛之力对农户意味着什么。
“玄德性子沉稳,非是虚言浮夸之辈。”卢植语气肯定,他小心地展开那卷图谱。
只见上面不仅以精细的笔法画出了曲辕犁的全貌、分解结构,更标注了各部位尺寸、用料要求,甚至连如何安装、使用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卢植越看越是心惊。
他虽长于军略,亦通政务,对农事不算专精,但这图谱之详尽、思路之清淅、考量之周全,已然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官方农书!
尤其那弯曲的犁辕、带弧度的犁壁,看似违背常理,细思之下,却暗合力学之道。
“观此图之严谨周详,绝非妄言。”
卢植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铄,“若此犁真如玄德所言,其功————恐不下于当年赵过之代田法!”
“代田法”乃是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推行的先进耕作技术,能大幅提高产量。
卢植将此型与之相比,评价可谓极高!
蔡邕与黄琬闻言,纷纷凑上前来观看图谱,皆是啧啧称奇。
“玄德公不仅仁德爱民,麾下竟有如此巧思妙想之才!此物若成,实乃天下农人之福!”
“然也,子干兄,玄德将此图交付于你,亦是深知你心系黎庶,欲借你之名,行此普惠天下之事啊!”
卢植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但与刘备所想一样,他越是遇到大事,越不可能仅凭一纸图谱就妄下结论。
“子琰,我与伯喈清贫。”
他看向黄琬,眼中带着请求:“只能请你拿去验证了!”
黄琬肃然起身,双手接过图谱:“琬在豫州时曾督劝农桑,家中尚有老仆精于稼穑。我即刻命人依图赶制,就在城西别庄试型。”
半月后的清晨,霜色未褪,三乘车驾便匆匆出了洛阳城。
黄家别庄的试验田畔,新制的曲辕型静静卧在褐土地上。
一头发力,那犁铧便深深切入冻土,随着耕牛前行,泥浪如墨汁般流畅地翻卷开来。
“仅用一牛————”蔡邕俯身抓起被犁开的土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这犁壁弧度精妙,竟真将阻力化作了破土之势。”
黄琬指着田垄旁记录数据的竹简:“同等时辰,比直辕犁多耕三成地,入土深两寸有馀。”
他转向卢植,袖口还沾着泥点,“子干,那牛憨乃天降奇才!”
卢植久久凝视着型沟。
忽然解下自己的玄色大,轻轻复盖在沾满泥土的曲辕型上。
这个曾统领千军万马的老将,此刻声音有些沙哑:“去岁北方大旱,若有此物,何至易子而食。”
寒风吹过田野,三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气息里,仿佛听见了万千荒芜土地复苏的喘息。
“玄德————你这是在给为师,出了一道难题啊。”
卢植望向东南方,那是东莱的方向。
刘备将此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请求。
他这是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声望和人脉,让这利民之器能更快地惠及四方。
若依常理,他卢植身为汉臣,得此祥瑞般的利器,理当第一时间奏报天子,由朝廷推行。
可如今的朝廷————
十常侍把持朝政,陛下沉溺享乐,就算报上去,结果如何,他几乎可以预见。
是恪守臣节,却可能让神器蒙尘?
还是遵从弟子兼济天下的仁心,行此“非典型”之事?
几乎没有太多尤豫,卢植眼中便闪过决然。
“伯喈、子琰。”
他看向一旁尤自震惊的二人。
“可助我一臂之力?”
二人闻言,对视一眼。
“该让郑康成看看这型。”蔡邕忽然说,“他的门生遍及青徐。”
黄琬立即领会:“我明日就遣人抄录图谱送往北海。”
卢植见二人会意,也自铺开纸笔,开始给自己的门生故吏、各地可靠的郡守县令写信。
做完这一切,三人又聚在一起煮茶。
“玄德,你的路,或许比为师想象的,要走得更远————”
卢植轻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与一丝隐忧。
利器虽好,却也易招人忌。
刘备如此高调地“布德于天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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