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娘颤巍巍地走到广场最前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她仰起头,沙哑的嗓音问出了一个让全场瞬间寂静的问题:“青天大老爷————老婆子我只问一句————”
“您杀了这几个————便算完了吗?”
“这东莱郡里,其他那些世家————那些也喝我们血、吃我们肉的————便都放过了吗?”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言等人身上,转向了这位胆大包天的老大娘,随即,又齐刷刷地聚焦到刘备身上!
是啊,赵、孙、吴、李、周是倒了,可东莱郡,难道就只有这五家为恶吗?
其他那些世家呢?
他们手上,难道就干净吗?
站在人群边缘,一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甚至暗自庆幸自家未被列入“首恶”的其他世家代表,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要隐藏自己。
刘备的心被老大娘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快步走下木台,亲手将老大娘搀扶起来,语气无比温和,生音却无比坚定:“老人家,您慢慢说,站起来说。今日,有何冤屈,尽渠道来!”
“我刘备在此向您,向东莱所有百姓保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残害百姓之徒!”
感受到刘备手上载来的力量和话语中的真诚,老大娘浑浊的眼中,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指着广场一侧,那里正站着一些衣着光鲜,却神色不安的人。
其中为首一人,乃是城内王家的家主。
“大老爷!”
老大娘的声音带着刻骨的仇恨,“我一家七口————我儿,我儿媳,我那刚满六岁的孙儿————
“去年,就因为田地被王家看上,就被王家的恶奴活活打死在家门口啊!”
“我老头子去县衙告状,却被乱棍打出,当夜就咽了气————”
“就剩下我一个老婆子,苟活至今————”
她泣不成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刘备的衣袖:“大老爷!您说只诛首恶————那王家的家主,他此刻就在那里!”
“他手上沾了我全家的血!他算不算首恶?!”
“您管是不管?!”
轰!
人群再次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位王家家主!
王家家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竟然会烧到自己身上!
看到刘备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双腿一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人群,“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使君明鉴!使君明鉴啊!冤枉!天大的冤枉!”
王家家主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定是这疯婆子血口喷人!”
“我王家一向安分守己,岂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眼珠乱转,急中生智,连忙喊道:“若————若真是家中哪个不开眼的下人胆大妄为,小人————小人回去立刻彻查!”
“定将凶徒绑送府衙,交由使君发落!”
“请使君明察!万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
他虽然不知道刘备最终会不会对自己这些二流作恶世家下手。
但眼前原先的靠山赵、孙二人,可此时正被五花大邦,跪在台前!
这怎么能让他不心惊?
故当即便试图弃车保师,将罪责推给所谓的下人。
在他想来,自己如此“给面子”,面前刘使君,总该放自己一马了吧?
于此同时,田丰也快步走到刘备身边。
凑到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谏言道:“主公,民心已振奋,首恶已伏法。王家虽亦有恶行,但其族人在东莱郡县为吏者众多,商贸网络盘根错节。”
“若此刻深究,牵连过广,恐令整个东莱郡政务停滞,商贸瘫痪,于我等立足、恢复民生大为不利。”
“不若————暂缓图之,令其交出凶手,再观后效?”
其实田丰何尝不想将这些欺压良善的世家一网打尽?
但他身为谋士,不得不周全考量:
刘备摩下虽兵强马壮,却缺乏治理郡县的文吏。
若将本地大族尽数清理,这一郡政务谁来处置?
纵然他与简雍、田畴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分身兼顾。
更何况,若当真对东莱世家赶尽杀绝,消息传开,将来刘备调任他处,必遭各地世家豪强的集体抵制。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不得不提醒主公权衡。
刘备知道,田丰的考虑是现实又理性的。
新政权初立,稳定压倒一切,过度打击本地豪强势力,确实可能导致行政体系崩溃和经济混乱。
但他真的要向现实妥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王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眼巴巴地望着他。
太史慈、张飞、牛憨等人则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决断。
那老大娘更是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刘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王家家主那虚伪徨恐的脸,扫过田丰那充满理性担忧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位眼中燃烧着最后希望的老大娘身上。
他仿佛看到了广宗城内,那些对汉庭再无期待的黄巾信徒;
看到了卢植府中,自己向老师承诺的“体恤百姓疾苦”;
看到了昨日城下,自己对着太史慈和全军发出的“绝不姑负”的宣告。
理性很重要,稳定很重要。
但是,如果为了所谓的“稳定”,就去姑息、去妥协,去姑负眼前这血海深仇的控诉,去沾污自己刚刚树立起的公道————
那他刘备,与赵言、孙见之流,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来到这东莱,浴血奋战,难道是为了成为另一个权衡利弊的官僚吗?
不!
他的根基,是仁义,是公道!
若失了这根基,再稳固的权势,也不过是沙上之塔!
刘备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他轻轻推开田丰意欲再劝的手,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跪地求饶的王家家主,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交出不交人,是你的事。”
“但,我刘备,不用残害百姓的官员,更不交戕害无辜的世家!”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虎目喷火的太史慈,斩钉截铁地下令:“子义!”
“末将在!”太史慈轰然应诺,声如雷霆。
“即刻拿下王伦!”
刘备直呼王家家主之名,语气冰冷,“将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他所犯之罪,与赵言、孙见等人,一并审理,由百姓共决!”
“若有王家或其他任何人胆敢阻挠————”
刘备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面色大变的世家代表,语气中带着凛冽的杀意,“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谨遵主公之令!”
太史慈慨然应命,猛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郡兵立刻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面若死灰的王伦从地上架起,拖死狗一般向场外拖去。
“使君饶命!饶命啊!我愿献出全部家产————饶命啊”
王伦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青天大老爷—!”
那位老大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朝着刘备,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见红。
“青天大老爷——!”
下一刻,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百姓如同潮水般跪下,哭喊声、叩谢声、欢呼声汇聚成一片,声浪直冲云宵!
他们看着台上那道在此时此刻如此高大的身影。
眼中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惊疑,而是充满了信任、发自内心的拥戴,以及重获新生的希望!
田丰看着眼前这山呼海啸般的场景,看着刘备那坚定如山、不容置疑的背影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折服,有明悟。
他明白了,自己这位主公,他的仁德,并非迂腐,而是一种洞悉人心、足以撬动天下的力量!
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够涤荡这污浊世道的————
王道!
只不过————
田丰与简雍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政务压力。
“也不知道某送出的信件到了没————快来几个帮忙的人吧————”
田丰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所淹没。
刘备搀扶起那位磕头至额前见血的老大娘,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希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翘首以盼的百姓,声音清淅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今日,父老乡亲之言,备字字听在耳中,痛在心头!”
“以往官府高门深院,使百姓有冤难申,有苦难诉,此乃备之过,亦是官府之失!”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木台一侧那面闲置的战鼓上。
“自即日起,此鼓立于广场,名为“鸣冤鼓”!”
“凡我东莱百姓,无论冤屈大小,无论对方是世家豪强还是官吏差役,皆可来此击鼓鸣冤!”
“我刘备,亲听,亲问,亲断!”
“轰!”人群再次激动起来。
鸣冤鼓!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真的有了直达青天耳目的途径!
然而,刘备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股沸腾的热血中,注入了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然,既决意肃清奸佞,便不容魑魅魍魉走脱一个!”他声音陡然转厉,“张飞、典韦、牛憨、太史慈听令!”
“末将在!”四员虎将踏步而出,声若洪钟,煞气盈野。
“翼德,你率兵封锁北门!恶来,西门交予你!守拙,你去东门!子义,南门由你坐镇!”
刘备指令清淅,掷地有声,“四门落锁,许进不许出!未有我的手令,便是只鸟,也不得飞出东莱城!
”
“得令!”
四人毫不迟疑,抱拳领命,立刻点齐本部精锐兵马,如四股铁流,分别朝着四门方向奔涌而去。
马蹄声、脚步声如雷鸣般滚过街道,整个东莱城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城门处的混乱与惊疑暂且不提,广场之上,审判再开!
刘备直接命人在台前设下公案,田丰、简雍、田畴、徐淼等人于左右协助记录、核查。
第一桩,便是王伦之案。
有了刘备的明确态度,加之王伦已被下狱,原本慑于王家权势而不敢作证的百姓,此刻纷纷涌上前来。
“青天大老爷!小人有状要告!王伦强占我家铺面,还将我儿打残!”
“使君为民做主啊!王家逼死我女儿————”
“他家的租子,比官税还高三成啊!交不上就抢人抢地!”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控诉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至。
田丰和简雍运笔如飞,记录下的罪证很快便堆积起来。
人证、物证在刘备的亲自讯问和太史慈派出的郡兵迅速查证下,不断被补充、夯实。
王伦的罪行,远不止老大娘一家之冤,而是罄竹难书!
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鸣冤鼓被一名胆大的百姓第一次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敲在了所有心中有鬼的世家豪强心头o
越来越多的百姓汇聚到广场,诉说着他们积压多年的冤屈。
被点名的,不再只是王家,还有赵家的馀孽、孙家的旁支,以及更多原本隐藏在赵、孙、王等家族阴影下的其他世家一李家、周家、陈家、郑家————
四门紧闭,意味着无人能逃脱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一些世家代表面如土色,想要溜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冷冷地挡回。
也有人试图暗中串联,但看到把守各门的皆是张飞、典韦、牛憨这等杀神,以及太史慈等本地熟悉的悍将,任何小心思都化作了绝望。
审判从白天持续到黄昏,火把被点燃,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刘备毫无倦意,田丰、简雍亦是全力支撑。
每审定一桩罪案,证据确凿者,刘备当场便下令拿人、抄没非法所得。
一时间,郡府大牢人满为患,哭嚎求饶之声不绝,而广场上的百姓,欢呼与痛哭交织,直将刘备视若神明。
“铁面无私!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苍天有眼啊!东莱郡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