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又在洛阳逗留了两日。
这两日,他几乎全扑在了恩师卢植身上。
卢植蒙赦出狱,虽未官复原职,但能离开阴冷的北寺狱,重获自由,已是万幸。
他在洛阳的旧居积满了灰尘,略显荒败。
第一日清晨,天光未亮,刘备便带着一众兄弟,亲自前来为师扫洒庭除。
“老师,您且在院中歇息,这些粗活,交由弟子便是。
刘备接过卢植手中欲要帮忙的扫帚,语气躬敬。
卢植看着眼前这群刚刚在德阳殿上搅动风云、如今却甘愿为自己这“罪臣之师”洒扫忙碌的弟子们,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坐在院中石凳上,默默看着。
牛憨力气大,抢着提水冲刷庭院;
徐邈细心,小心翼翼地将书房中的竹简一卷卷取出,拂去灰尘,再整齐码放;
典韦沉默地修补着破损的门窗;
关羽则指挥着亲卫,将杂草丛生的后院清理干净。
刘备亲自为老师擦拭卧榻,更换被褥。
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维氏山中,作为弟子伺奉老师左右的时光。
这份尊师重道的赤诚,让卢植看在眼里,暖在心头。
是夜,刘备在清理一新的卢府设下简单的家宴,为老师接风洗尘。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师徒与内核的几位兄弟。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
卢植看着摩下人才济济、气象一新的刘备,抚须感慨:“玄德,昔日维氏山中,你便以弘毅宽厚、知耻勇毅着称。如今看来,为师未曾看错。”
“冀州之事,你做得很好,远比老夫做得要好。”
得到了恩师的亲口肯定,刘备心中最后一丝因惰军之议而产生的阴霾也彻底散去。
他连忙起身敬酒:“老师谬赞,若无老师昔日教悔,备安有今日?冀州之功,实乃将士用命,众兄弟齐心之果。”
话虽谦虚,但他眼中闪铄的光芒,却瞒不过卢植这位看着他成长的老师。
卢植微微一笑,他何等人物,岂能看不出自己这弟子平静外表下,那渴望与最亲近之人分享成功的喜悦?
那是一种如同孩童考取了最优成绩,迫不及待想得到长辈夸赞的赤子之心。
于是,卢植莞尔一笑,顺势问道:“哦?为师在狱中,只闻大概。玄德,你且细细说说,那冀州转战,广宗破敌,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刘备的话匣子。
他先是尽量保持着克制,从奉卢植之命南下开始说起,讲到火烧长社,气杀波才。
但随着讲述深入,尤其是说到自己决议孤军深入,为董卓残部拖延时间,直插黄巾腹地时,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当初做出决断时的豪情。
“————当时情势危急,弟子心想,若不能阻张角南下,则朝廷危矣!故而顾不得许多,只能行此险棋!”
他看向卢植,眼神明亮,似乎在问“老师,弟子此举可对?”
卢植听得频频颔首,适时赞道:“临危不乱,敢于担当,真英雄也!”
得到鼓励,刘备讲述的兴致更高了。
他讲到漳水之战,讲到张角妖法引动山洪,讲到千钧一发之际一“老师您是不知!”刘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他指向正抱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牛憨,“当时洪水滔天,眼看我军就要被吞噬!是守拙!他竟一人掀翻了黄巾营寨大门,以身为堤,硬生生将那山洪引开了!”
卢植闻言,震惊地看向牛憨。
这个当初在他帐前,灵机一动提出攻心之计的福将,没想到勇力竟然能到如此地步!
他看着牛憨那憨厚的吃相,再联想那力抗天威的场景,不由得抚掌惊叹:“真乃天神之力!玄德,你能得此猛士,实乃天佑!”
牛憨听到提到自己,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咧,憨憨地笑了笑,又继续埋头干饭。
刘备脸上笑意更浓,又接着讲述张飞阵斩张梁,关羽、典韦奋勇杀敌,田丰运筹惟幄,最终里应外合,攻破广宗的过程。
他讲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尽,尤其是自己如何采纳田丰建议,如何激励士卒,如何把握战机,更是描述得格外清淅。
张飞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插嘴补充:“老师!俺当时一矛刺去,那张梁还想挡,被俺连人带刀捅了个对穿!哈哈!”
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卢植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得刘备更加深入地阐述。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弟子并非单纯眩耀功劳,更是在向他这位老师“汇报”自己的成长,展示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做出了超越老师的功绩。
这是一种夹杂着尊敬、依赖与一点点证明意味的复杂情感。
直到夜色深沉,宴席才散。
刘备亲自搀扶卢植回房休息。
在房门口,卢植停下脚步,用力拍了拍刘备的手背,语重心长:“玄德,东莱虽小,然海阔天空。记住,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望你善用麾下文武,体恤百姓疾苦,莫负自身之志。”
“老师教悔,备,永世不忘!”刘备深深一揖。
洛阳的轮廓已经渐渐看不清楚了。
东莱的浪潮声,则近在眼前。
乐平观大营的喧器已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上沉闷而规律的行军脚步声。
刘备率领着重新整编过的部队,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向着东北方向稳步推进。
前锋乃是由张飞统帅的五百西凉骑兵,其后则是重新整编过的三千步卒。
剩馀北军锐士与涿郡老班底,则听从田丰意见,打散了分与众将,成立各将领的亲卫队。
免除未来在战场上被敌军斩首之危。
虽然在兄弟几人看来,田丰的这个想法属实是有些多馀,但奈何抵不过大哥与那田丰近日如胶似漆,对田丰的计策更是百般同意。
所以连牛憨与典韦二人,都未能幸免,各带了一支百人的骑兵亲卫队,此时正一左一右的护卫在刘备两侧。
队伍行至充州地界,一处三岔路口。向西,是通往并州的方向。
关羽轻夹马腹,赤焰马小跑至刘备身侧。
他勒住缰绳,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重枣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清淅的波动。
“大哥。”关羽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细微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去东莱,山川遥远,立足非一日之功。羽离家数载,音信艰难,心中实在记挂家中妻儿。”
“想向大哥告假数日,快马回解良一趟,将他们接来安顿,以免心中悬石,征战不安。”
确实,关羽与刘备不同,他出生微寒,更无多少族中长辈,不象是刘备那样,有宗族家老帮忙照料家人。
又因为被官府通辑,所以已经几年没有回过故乡。
他犹记得,自己孤身离开时,家中幼子平,才方满月不久————
刘备闻言,立刻拉住关羽的手,感同身受地用力一握:“云长何须告假!此乃人伦大事!接到家人,我们便在北海相候。路上务必谨慎,早去早回!”
他深知关羽家中情形,与自己有宗族依靠不同,关羽出身平民,家中唯有结发妻子与幼子关平,这份担忧,他完全理解。
随后,他又唤来简雍,令其取了盘缠,亲自递到关羽手中。
关羽接过沉甸甸的盘缠,心中暖流涌动。
他素来寡言,此刻也只是重重抱拳,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决然:“大哥厚意,羽感激不尽!此去快马加鞭,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必至北海与大哥相会!”
“好!一路保重!”刘备再次叮嘱。
关羽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领着麾下亲卫,朝着西方并州方向,绝尘而去。
刘备望着关羽消失的方向,伫立良久,直到典韦瓮声瓮气地提醒“主公,该赶路了”,他才收回目光,下令队伍继续向东莱进发。
少了关羽,队伍似乎安静了些许。
但行军速度并未减慢。
历经半月跋涉,穿过正在战后重建的充州,刘备一行人终于踏入青州境内。
按理说,刘备应该直奔东莱治所黄县,走马上任。
但队伍刚入北海郡地界,便有数骑驰来,为首一名文士,手持孔融名帖,言道北海相孔文举已备薄酒,恳请刘太守务必赏光一叙。
刘备闻讯,不敢怠慢。
孔融名满天下,是圣人之后,又是青州邻郡之守,于情于理,都该拜会。
他当即下令队伍在北海城外择地扎营,自带田丰、简雍及牛憨、典韦二将,轻装入城。
北海城未经战乱,治理得显然比沿途所见其他城池要好上许多,市井略有生机,百姓面无菜色。
相府之内,孔融早已盛装相迎。
这位名动天下的孔北海,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明亮中带着文士特有的矜持与热情。
他见到刘备,未等刘备行礼,便抢先一步拉住他的手,朗声笑道:“早闻玄德公仁德之名,冀州一战更是威震天下!今日得见,果然英雄非凡,幸甚,幸甚!”
刘备连忙谦逊:“文举公海内名士,圣人苗裔,备一介边地武夫,岂敢当公如此盛赞?蒙公相邀,备之荣幸。”
两人把臂入席,田丰、简雍与孔融麾下幕僚见礼,牛憨、典韦则按剑立于刘备身后,威仪自生。
酒宴之上,孔融谈吐风雅,引经据典,对刘备在冀州的战绩不吝赞美之词,尤其对刘备尊师重道之事更是感慨不已,连称“孝义之举,堪为世范”。
刘备应对得体,既不过分自傲,也显露出足够的真诚,一时间,席间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数巡,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青州现状。
孔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虑。
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声:“玄德公,你初至青州,或许只见北海稍安。实则如今青州之地,已是危如累卵,四境不宁啊!”
刘备神色一肃,拱手道:“备初来乍到,正要请教文举公。不知这青州之患,主要在何处?”
孔融手指蘸了酒水,在案几上粗略画了个轮廓:“青州之患,主要有二。其一,在西,乃泰山群贼!”
“泰山郡内,山高林密,贼寇多如牛毛。
“其中尤以臧霸、孙观、吴敦、尹礼等辈为甚。”
“此等人聚众数万,依托山险,时而啸聚劫掠州郡,时而受抚暂安,反复无常。”
“其兵锋屡犯济南、乐安,乃至我北海西境,亦常受其扰。”
“这些贼寇并非寻常流民,其中多有边军老兵、落魄豪侠,战力强悍,极难剿灭。”
刘备闻言,眉头微蹙。
他久在幽冀,对泰山贼之名亦有耳闻,知其确是心腹大患。
孔融接着说道,语气更加沉重:“而这其二,在东,更是迫在眉睫之大患!便是那盘踞在胶东的黄巾馀孽!”
“哦?黄巾馀孽?”
刘备心中一动,他在冀州与张角主力血战,对黄巾二字格外敏感。
“正是!”孔融重重点头,”此股贼人,非是张角直属,乃青徐本地信奉太平道之徒众所聚。”
“其首领名为管亥,此人勇悍绝伦,麾下聚集了徐和、管承、司马俱等大小头目,拥众号称十万!”
“如今他们已占据胶东大片土地,攻城略地,气焰嚣张。”
“东莱郡————”
“唉,实不相瞒,玄德公,你那东莱郡治黄县以外,大半疆土,已非朝廷所有,尽在此獠兵锋威胁之下!”
“他们下一步,很可能便是西进北海,或南下席卷整个东莱!”
孔融看向刘备,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玄德公,你此番赴任,可谓是受命于危难之际。”
“若能顺势剿灭两贼,则青州上下,必无不称快,即便徐州民众,也会为剿灭泰山群贼而振奋!”
哦?
刘备听完此言,顿时挺直腰背。
数万贼兵?
十万黄巾?
以及自己帐下几千义勇?
一座孤城?
这剧本,有点熟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