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献俘(1 / 1)

大军抵达洛阳那日,天色是难得的澄澈。

这座帝都的轮廓自地平在线缓缓升起时,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悍卒,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收敛了神色。

城墙巍峨,如同巨龙盘踞,沉默地俯瞰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凯旋之师。

那是一种超越了武力与鲜血的威严,是数百年帝都所沉淀下深入骨髓的秩序与力量。

刘备远眺着洛阳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来洛阳。

上一次,还是在数年前。

那时,他还是个心怀壮志、却前途迷茫的年轻游侠,持着老师卢植的名帖,只身前来这天下之中,渴望见识世面,查找机遇。

印象中的洛阳,是市井的喧嚣,是太学的肃穆,是官署的森严,是贵胄车驾的奢华。

那时的他,混迹于人流,仰望那些高门甲第,深感自身之渺小与这帝都的深不可测。

如同一滴水珠,导入奔腾的大河,虽能感受其磅礴,却不知自身将流向何方。

而今日,他再度站在这座巨城之下。

身份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白身游侠,而是在平定席卷天下的黄巾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大汉别部司马!

是随着功勋卓着的主帅皇甫嵩凯旋的将领之一!

他的身后,是经历了血火淬炼、对他忠心不渝的兄弟与士卒。

关羽的沉毅,张飞的豪莽,牛憨的憨勇,典韦的忠悍,田丰的智谋,简雍的随和————

这一切,构成了他如今立足的根基。

然而,身份的转变,并未冲散他对这座帝都的敬畏,反而增添了更深的审慎上一次,他是旁观者,可以带着几分疏离观察这座城市。

这一次,他将是参与者,即将踏入那权力交织的内核旋涡。

他知道,这洛阳的繁华之下,隐藏着比广宗城墙更坚厚、比战场厮杀更凶险的暗流。

党锢之祸的馀波未平,宦官外戚的争斗不休,恩师卢植尚且身陷囹圄————

这一切,都让他心中的那份“凯旋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上一次来时,他怀揣的是对未来的模糊憧憬与一丝不安。

这一次,他肩负的则是兄弟们的期许、恩师的命运,以及那份虽屡经挫折却未曾熄灭的、匡扶汉室的初心。

“洛阳————”刘备在心中默念,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澈,“备,此番前来,与昔日不同了。”

作为曾孤军逆行,以一己之力拖延张角南下的刘备。

是天子点名要见的人。

他所有的一腔热血,都能在面见天子时获得答案。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进行献俘大典。

凯旋献俘,乃国之重典,仪式极其隆重繁琐。

大军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洛阳西郊的平乐观一带预先设立的巨大营区内驻扎,进行最后的准备。

旌旗蔽空,甲胄如林,整个营区弥漫着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氛。

各级将校在礼官近乎苛刻的指导下,反复演练着典礼的每一个步骤,从行列站位、进退礼仪,到献俘时的颂词、动作,务求精准无误,彰显天朝威仪。

刘备作为别部司马,且是天子特意提及的功臣,在献俘的队伍中位置颇为靠前,紧随在皇甫嵩这位主师重将之后。

他身着崭新的司马官服,头戴武冠,腰佩长剑,虽竭力保持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心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并非怯场,而是一种混杂着荣誉感、责任感以及对未知前途审慎的复杂情绪。

关羽、张飞、牛憨、典韦等主要将领,亦皆按品级着装,位列其后。

张飞被那些繁文缛节搅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关羽抱怨:“二哥,这劳什子典礼,比跟张梁那厮厮杀还累人!动弹一下都怕错了规矩!”

关羽微阖的丹凤眼睁开一丝缝隙,低声道:“三弟噤声。此乃朝廷法度,关乎大哥颜面,慎言慎行。”

牛憨则努力挺直腰板,瞪大眼睛,试图记住前方礼官说的每一个字,可惜收效甚微,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典韦更是如同木雕泥塑般站着,只盼这折磨人的仪式早点结束。

吉时已到,号角长鸣,钟鼓齐喧。

献俘队伍在仪仗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向着洛阳城南的辟雍、明堂方向行进。

道路两旁,早已被羽林郎和北军士卒清场戒严,但更远处,无数洛阳百姓翘首以盼,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涌来。

“看!那就是皇甫将军!”

“后面那位黑脸将军好生威猛!”

“嚯!那个巨汉!怕不是有九尺高?那就是力破广宗城门的牛憨?”

“听闻刘玄德将军仁德爱兵,以千馀众阻张角十万————”

各种议论声中,刘备能清淅地听到关于自己以及麾下兄弟的赞誉。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心中却知,这一切的荣耀与喧嚣,都系于前方那座至高无上的祭坛,系于那位尚未谋面天子。

献俘的仪式在辟雍前的广场上进行。

高高的祭坛上,设着汉室祖宗牌位与天帝神位。

坛下文武百官,公卿列侯,按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燃烧的氤盒气息,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刘备随着队伍,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亦步亦趋,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赞赏,或许——

也有忌惮。

他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杂念压下,只专注于眼前的礼仪。

直到最后一通鼓声落下,祭坛上的香火青烟袅袅散入天际,刘备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内衬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

他依照礼制,与众人一同躬身,等待御座上天子的封赏。

然而,端坐于华盖之下,冕旒遮面的天子并未多言,只是由侍立在旁的中常侍张让朗声宣诏,无非是嘉勉将士辛劳,宣告天下已定,着各有功人员暂回馆驿安置,静候朝廷召见封赏云云。

诏书言辞冠冕堂皇,却并未如许多浴血将士内心期盼的那样,即刻兑现功勋。

没有想象中的金殿唱名,也没有即刻的加官进爵。

一股淡淡的失落,如同随着微凉的秋风,悄然在功勋将领们的脸上弥漫开来。

这与众将士在回洛路上畅想的不一样。

一些性子急的将领,脸上已忍不住露出诧异与不解之色。

刘备心中亦是微微一顿,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他深知洛阳非比边疆,朝廷法度、各方博弈绝非战场杀伐那般简单直接。

尤其是目前宦官当道————

他面色如常,再次躬身行礼,随着退朝的队伍,离开了这像征至高荣耀的典礼现场。

献俘大典的喧嚣与荣耀,如同祭坛上燃尽的香灰,在肃穆的仪式结束后,迅速被一种微妙的沉寂所取代。

大军并未入驻洛阳城内,而是依照规制,依旧返回西郊平乐观的营区驻扎,美其名曰“休整待赏”,实则是一种无形的隔离与观望。

回到驻地营帐,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张飞最先按捺不住,一把扯下有些勒脖子的武冠,嘟囔道:“直娘贼!折腾这大半日,磕了无数个头,连个铜钱赏赐都没见着!皇帝老儿也忒小气!”

“翼德!”刘备低喝一声,眉头微蹙,“慎言!朝廷封赏,自有法度章程,岂是市井分赃,当场便要兑现?”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中精光内敛,沉声道:“大哥所言极是。

“今日典礼,重在礼仪规制,彰显朝廷威仪。”

“封赏之事,关乎朝廷体统、各方权衡,绝非一蹴而就。我等初来乍到,更需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

田丰坐在一旁,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主公与关将军看得透彻。今日观礼,百官云集,却各怀心思。”

“宦官、外戚、清流士人,彼此牵制。”

“我等着眼于战功封赏,而庙堂之上,所虑者远不止于此。”

就在众人皆尽沉默之时,门外侍者前来通传:“刘司马,外面有一士子,自称幽州田畴,前来求见。”

“子泰?”

刘备闻言大喜,眼中闪过一丝急切,随后起身,亲自迎到门口,口中还急忙说道:“快请!快请!”

与刘备一同起身相迎的,还有徐邈。

二人既是同乡,又曾在蓟县刘焉帐下结为生死之交;

其后同在卢植门下求学,志趣相投,学问亦在伯仲之间,早已彼此引为知己。

然而,卢植蒙难之际,两人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徐邈决意追随刘备,欲先建功立业、谋得官职,再图营救恩师;

而田畴则毅然随卢植一路赴洛阳,与众师兄弟共同守护卢师安危。

一别数月,音信稀疏。

此刻骤然闻得故人消息,二人皆是精神一振,欣喜难抑。

帐帘掀起,一个风尘仆仆却难掩精于之气的年轻身影快步走入,正是田畴田子泰。

与数月前在广宗分别时相比,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练与沉凝,显然在洛阳这龙潭虎穴中经历了不少。

“子泰!”刘备上前一把扶住欲行礼的田畴,关切道,“一路辛苦!洛阳情况如何?卢师他————”

田畴喘了口气,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先向帐内关羽、张飞等人团团一揖,这才沉声开口,语速快而清淅:“玄德公,诸位将军,洛阳情况,错综复杂,在下长话短说。”

“首先,卢公目前暂无性命之忧!”他第一句话便让刘备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详情如何?快细细讲来!”

刘备催促道,引田畴坐下,亲自递过一杯水。

田畴接过水杯,并未急着喝,继续道:“卢公被囚车押回后,被投入北寺狱。”

“彼时情况确实危急,张让、赵忠等阉宦恨其入骨,欲罗织罪名,置之死地而后快。”

帐内气氛顿时一紧。张飞拳头捏得咯咯响。

“然而,”田畴话锋一转,“卢公海内人望,岂是阉宦所能轻易撼动?

“,“首先,太尉张温、司徒崔烈等朝中重臣,乃至大将军何进,虽与卢公政见不和,”

“但在此事上却出奇的想法一致,皆不愿见名儒蒙冤受戮,寒了天下士人之心,纷纷或明或暗上书陈情。”

“其次,卢公在维氏山讲学时的弟子,以及慕其名望的士人,乃至宗室子弟,皆奔走呼号。”

“河内司马朗、颍川陈纪等青年才俊串联太学生,伏阙上书者不绝。声势之大,连宫中亦有耳闻。”

田畴顿了顿,脸上露出振奋的神色:“再者,因您与皇甫将军在冀州连战连捷,军报传回,陛下心情稍霁。”

“且卢公毕竟曾为帝师,陛下虽怨其惰军”,但内心深处,未必真欲取其性命。”

田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稍稍平复了气息,接着详细说道:“卢师如今虽身陷囹圄,但得诸位师兄弟及故旧门生多方打点,狱中环境已不似初时那般苛酷。”

“日常饮食、医药皆有人照料,暂无冻馁伤病之忧。师兄弟们轮流探视、送衣送食,卢师亦能通过我们了解外界消息。”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宽慰:“尤其是得知玄德公您在冀州孤军拖延,令黄巾不得南下之事,卢师虽身陷囹圄,却是抚掌大笑,连道:”

“吾徒英果,不负平生所教!”

刘备闻言,心中自然升起一股豪情,能得恩师如此肯定,也不负他在冀州转战千里,带着这帮兄弟们拖延黄巾脚步。

田畴顿了顿,等待众人消化了信息之后,才在张飞连番催促下继续说道:“后来皇甫将军北上,冀州黄巾一战而定的消息传来,卢师多日郁结之气为之一舒,开始专心在狱中修书。”

听闻田畴一番叙述,刘备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重石,终于稍稍落下。

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宇也舒展了几分。

只要恩师性命无虞,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人还在,局势未到最坏的地步,那么一切就都还有转寰的馀地。

此番进京,刘备最忧惧的,便是他们这些在外征战的弟子尚未发力周旋,朝廷便已速速给卢植定下罪责。

若真是木已成舟,即便他刘备在冀州立下擎天之功,恐怕也难以让天子收回成命,届时恩师性命堪忧,他将抱憾终身。

如今看来,情况比预想中要好上许多。

恩师虽身陷图圄,但罪责未定,这便是最大的利好。

朝中既有张温、崔烈等重臣不愿坐视,亦有太学生等清议力量为之奔走。

更何况,执掌此次凯旋的皇甫嵩将军,心下亦有为卢师开脱之意。

有这位功勋卓着的宿将出面,再加之内外呼应,营救之事,显然比孤军奋战要容易得多,希望也大了许多。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我修无情道,系统却要我当恋爱脑 魔缘仙道 洪荒之永恒天帝 白天装名媛,晚上惹禁欲小叔破戒 我在癫文里只想打游戏 崩铁:我欢愉令使,开局爆破公司 完美世界:从灵台方寸山开始 青州农女 这个唐三不对劲 三国之巅峰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