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报信的白家人,陈守恒神色却无丝毫放松。
他转身唤来长工陈皮,低声道:“陈皮叔,麻烦你跑一趟啄雁集。”
“是,大少爷。”陈皮见陈守恒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应声。
陈守恒取出一枚晶莹如玉的鸭头石,递了过去:“记住,到啄雁集后,去百草香药铺附近寻一个样貌特异之人。此人鼠须、瘦小。你只需将此石让对方看到,而后说家主有令,速回,即可。速去速回,莫要声张。”
“小的明白。”
陈皮接过鸭头,他见大少爷如此郑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赶往啄雁集。
小半日后,陈皮寻到了那间门面不大的百草香药铺。
他进了药铺,只见里面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正躺在太师椅上,用一根牙签剔着牙,嘴角两撇鼠须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此人正是鼠七。
陈皮走进香药铺,脚下似乎被绊了一下,“哎哟”一声,一个趔趄,手中鸭头石“恰巧”掉在了鼠须男子的脚边。
“恩?”
鼠七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那鸭头石,剔牙的动作瞬间僵住。
陈皮慌忙弯腰捡起鸭头石,低声道:“家主有令,请鼠爷速回。”
鼠七飞快地四下扫视一圈,见无人注意,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沙哑道:“知道了。鼠爷我————随后就到。”
陈皮心中长舒一口气,不敢多留,点头示意后,便迅速转身离开。
日落时分,一道行动却如鬼魅般迅捷的身影出现在了陈家院外,正是鼠七。
他脸上带着几分被扰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掌控他生死之人的忌惮。
陈守恒亲自将其迎入偏厅,拱手道:“晚辈陈守恒,见过鼠爷。家父曾言,若有难处,可寻鼠爷相助。今日冒昧相请,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言语间,给足了面子。
鼠七眯着眼,打量着陈守恒,他自然是知道对方的,毕竟之前设局,调查得一清二楚。
见他言语躬敬,心中的不耐消减了几分,哼哼道:“小子倒是会说话。说罢,什么事要劳烦你鼠爷我跑一趟?”
陈守恒将白家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故而,想请鼠爷辛苦一趟,将这一万两白银,暗中护送至白家,并确保他们能顺利赎人归来。至于后续————还请鼠爷您这双火眼金睛,去看看那三个贼子,究竟是何来历。”
鼠七听完,小眼睛转了转。
这事对他而言不算太难,主要是跑腿和盯梢。
他想到陈立那深不可测的手段,也不敢怠慢,当即应承下来:“成!看在你小子还算懂礼数的份上,这活儿鼠爷我接了。”
第二日,鼠七跟着陈家长工,赶着牛车,将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交给了白家老爷子。
看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银锭,白家老爷子眼睛发疼,心也在滴——
血。
毕竟,这些钱可都是陈家借的,那是要还的。
自己家这些年都造了什么孽,怎么尽生出无妄之灾!
但为了儿子儿媳的性命,只能咬牙接受。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白老爷子带着大儿子和三四名长工,颤颤巍巍地来到了约定的荒庙。
这里多年前,是溧水的河神庙,也曾香火鼎盛。
只因漂水改道而荒废。
白老爷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朝着庙门方向颤声喊道:“好————
好汉!银子————银子带来了!一万两,分文不少!请————请放了我儿和儿媳妇吧!”
喊声回荡。
片刻死寂后,残破河神庙大门后,如同地底钻出般,悄无声息地现出了三条身影。
正是那三名绑匪。
他们蒙着面,只露出三双冰冷而警剔的眼睛,如同打量猎物般扫视着白老爷子一行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骡车。
目光尤其在白家众人身后更远处的来路方向仔细逡巡,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埋伏或跟踪者。
为首的老大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箱子打开!人退后干步!
”
一名家仆颤斗着上前,用撬棍费力地撬开箱盖。
顿时,在略显昏暗的日光下,一片诱人的银白光泽映入眼帘。
但三人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和焦躁。
老大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四周,旷野寂寂,除了风声和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再无任何异动。
他身旁的老二忍不住低骂:“他娘的!那小杂毛是属乌龟的吗?竟然舍得这一万两银子,自己缩着不来?”
老大沉默半晌,看着下方白老爷子那徨恐的模样,不似作伪,最终沙哑着开口:“放人。”
“老大!”老二不忿。
“闭嘴!”老大低喝庙门阴影处,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白世暄和陈瑶被老三推了出来。
两人衣衫凌乱,面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见到家人,顿时激动得呜呜作响,跟跄着向白老爷子跑去。
白家人连忙上前接应,解开绳索,也顾不上多说,搀扶着两人,慌不迭地爬上骡车,鞭子一抽,飞快地逃离。
看着白家骡车仓皇远去的背影,老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断碑上,碎石簌落下。
“老大,就这么算了?那个名额————”
“不然还能怎样?”
老大打断他,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主根本没露面。这小狗,滑溜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这诱饵,钓不出大鱼了。我们的任务失败。这点银子,就当补偿吧,回去禀报上头再说吧。撤!”
三人不再多言,抬上银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瘦小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河神庙。
鼠七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三个蠢货。”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眼珠却赤红如血的袖珍小鼠。
那玉鼠翕动着粉嫩的鼻子,突然“唧唧吱吱”地轻叫起来,显得异常兴奋。
鼠七身形一晃,速度快得惊人,悄无声息地远远追了上去,直往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