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宏大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迅速沉寂。
没有奖励。
意料之中。
随着副本结束,这片本已在毁灭边缘,不断塌陷的地下城市,奇迹般稳住了。
圆形广场上,复盖其上的大片黑水褪去,只剩下被它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陈玄恢复了人形,身上的衣衫已然破碎不堪,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之前那场萤火星河,只是摧毁了祭坛外围的一部分,就被陈玄果断以黑水包裹住整个内核局域,强行中断了莲花的闭合。
因此,花瓣的合拢并不彻底,留下了一线生机。
而他早就怀疑上天枢了。
一路上,线索太多,破绽也太多。
这时。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信道处传来。
高老带领着大部队,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借的信道,抵达了这片局域。
入眼,尽是满目疮痍。
他们惊悚地看见。
在那些断裂的建筑的剖面内部,密密麻麻地【嵌】满了人的尸骸。
他们被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挤压,与砖石和金属熔炼在一起!
脸上、身上尽是螺旋状的诡异纹路。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多少万年前,就被红孩儿揉进建筑的内部,竟然阴差阳错的保存在如今,甚至如此的完好。
“呕——”
一个年轻的队员刚看清眼前的景象,扶着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我的妈呀……这,这城难道是拿人盖的?”
“天枢,你这个叛国贼!”
现在有人对龙国曾经的英雄,进行铺天盖地的咒骂。
也有人跪在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旁,发出压抑的呜咽。
而那个总是油滑又悍勇的万小六,此刻却失魂落魄地坐在一片废墟中。
天枢说的那些话,关于“银色药片”,关于“线”,他其实并不意外,也不在意。
他是军人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超然于凡人的能力,本就该被关在坚固的笼子里。
这是秩序的基石,是一种属于他们人类自己的【规则】。
他无法释怀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明明变强了,成了别人口中的英雄,成了这个国家的守护者,却还是……
他的身旁,静静地躺着一具无头的娇小身躯。
他看着,只是看着。
他又一次,什么都没能做到。
眼睁睁看着熟悉亲近的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
“咳咳……”
一阵干咳声传来。
之前那个浑身冒着死气的老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壶碰了碰他的骼膊。
“是酒,想喝吗?”
万小六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却象是喝水一样,大口吞咽。
“嗝……”
他打了个酒嗝,对着老者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头子,我可能……又要醉上好几天了。”
“这世道,他妈的,醒着太疼了。”
……
另一边。
苏晓晓扶着步履蹒跚的高老,在一众队员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攀爬着废墟,来到了陈玄身边。
她的视线在周围扫过,查找着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排被白布复盖的尸体。
那扭曲的轮廓,那诡异的型状,无一不在诉说着死者生前所遭受的恐怖。
苏晓晓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
世界在旋转,耳边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摇摇欲坠,几乎要从断壁上摔下去。
不可能的……
陈玄先生明明说过……
她强撑着,朝着陈玄的方向,慌乱地躬了一下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玄先生……我……我父亲他……”
她没能说完,跟跄着扑向那排白布,颤斗着伸出手,要去揭开其中一块。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温和有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愣。
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以及那永远温和的笑容。
“不可以啊,晓晓。”
苏思哲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看。”
“我们就……给他们最后一点尊严吧。”
轰!
苏晓晓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了一切。
她想也不想,猛地扑进父亲怀里,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号啕大哭起来。
“奇迹……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只要在陈玄先生身边,就一定会有奇迹……”
然而,哭声未落,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怀抱……好陌生。
她松开,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身体,好象……变得年轻了很多。
胸膛的宽度,手臂的粗细,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协调感。
再往下,她看到父亲的脖颈和肩膀的连接处,有一圈颜色略浅的皮肤,象是……拼凑起来的痕迹。
苏思哲感受着女儿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出那恐怖至极的一幕。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个长得酷似婴儿的果子被凑到鼻下,奇异的香气涌入身体,竟然就这么强行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陈玄像拧瓶盖一样,把他的脑袋从那具破烂的身体上……摘了下来。
接着。
这个年轻人提着他的头,走到了由勘探队员融合而成、仍在蠕动哀嚎的肉山前。
他象是在挑拣货物一样。
随手在那堆烂泥中翻找着。
接着,他很自然地给自己换上了一具全新的躯干,原来的肢体重新安上,又将脸上的五官调整回来。
那种极致的猎奇恐怖,那种视生命为零件的漠然,让他永世难忘。
苏思哲苦笑一声,抬手,习惯性地想摸苏晓晓的头。
可这只陌生的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空中。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晓晓,爸爸……可能不再是原来的爸爸了。”
苏晓晓愣住了,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在这时。
陈玄无视了旁边正欲开口的高老,径直来到他们父女面前,看着苏晓晓。
“蓝星现在的这个时代,也有类似的换器官的手术,想开点。”
“他确实还活着。”
话语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玄的视线转向苏思哲。
“你现在这具身体里,流着那些勘探队员的血。他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成了你的一部分。”
“所以,活着,就是替他们所有人活着。”
苏思哲听到陈玄的这句话,整个人剧烈一震。
他眼中的迷茫与恐惧,逐渐消散。
他对着陈玄,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玄先生,我知道了。”
“谢谢您。”
一番打扫后。
人群开始向外移动,准备暂时撤离这个埋葬了太多秘密和生命的地底。
苏晓晓搀扶着“陌生又熟悉”的父亲,跟在队伍的后面。
父亲的脚步很虚浮,对这具新的身体显然还极不适应。
他忽然一个跟跄。
“爸,小心!”
苏思哲稳住身形,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左腿好象比右腿长了那么几公分啊……”
看着父亲努力适应这具拼凑身体的滑稽模样。
苏晓晓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么的,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的父亲还活着,以一种很荒诞、但很……陈玄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