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里真的没有你想要找到的人。”
“你看到的,应该只是你吞噬了太多驳杂的记忆后,在你脑中投射出的幻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怜悯。
所以,那个扭曲的、趴在窗户上的“姐姐”,只是陈玄自己精神压力下的产物?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陈玄没有反驳,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的失望。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便利贴。
那是在姐姐房间的书桌上找到的,静静地压在一本摊开的书的下面。
便利粘贴的一行温婉秀气的字迹,是他熟悉二十多年的笔迹。
【小玄:屋里有我贵重的书,放在老地方别碰,离开前记得给门口的花浇水。姐。】
外人看来,这是一句普通的家常叮嘱。
但要是只截取关键信息,剔除所有伪装成日常的干扰。
【小玄】、【屋里有“贵”】、【老地方】、【离开】、【姐】。
再稍微调整语序,补充完整的句子。
一种不寒而栗的真相便浮现出来:
【小玄,屋里有鬼,离开,老地方见姐。】
他嘴角的弧度,悄然勾起。
说的没错。
但上杉绘梨奈说对了一半。
活着的生命,的确会随着时间长河,迁徙到“未来”那个新的地点。
但真相不会。
真相,会在“过去”留下无法磨灭的刻痕。
就象远古的人类,在名为【过去】的岩石上,刻下了难以解读的壁画。
它不会磨灭,不会消失,只是静静在那里等待,直到一个能读懂它的人出现。
即便这个“过去”早已空无一人。
但她留下的痕迹……被他找到了。
……
陈玄回到小镇的广场。
时间虽然在此地失去了意义。
但天选者们脸上的绝望却在随着每一秒流逝,而清淅可见的加深。
看到陈玄走来,原本瘫软在花坛边的二十七个人,视线本能地聚焦过来,充满了最后的希冀。
“今天,就在这里休息。”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恐惧茫然的脸道:“明天,我会去一个地方,验证最后的信息。”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承诺。
“如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笑了,“我保证,带大家离开这里。”
寂静的人群里立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离、离开这里?玄神您说真的吗?”
“您找到出口了?”
他们不在乎陈玄要去哪,不在乎他要验证什么。
他们只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离开这里!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一旦松弛,无尽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们这才意识到,从压龙岭断崖的那场血腥厮杀开始,他们确实多久都没有真正地休息过了。
于是,天选者们开始自发地查找庇护所。
有人钻进了空无一人的服装店,有人缩在银行的自助服务隔间里。
至少,现在得到玄神的承诺,可以安稳地度过这漫长的“一晚”。
陈玄真的回房休息了。
他就那么躺在了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上杉绘梨奈远远看着,感到一丝荒谬。
睡觉,休息?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身体是规则概念的载体。
睡眠这种属于纯粹生物的生理须求,早已被摒弃。
他到底在做什么?
……
整个小镇,被笼罩在一片绝对的静寂里。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那二十六名天选者,呼吸逐渐平稳,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破损的居民楼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借着窗外永恒的灰白天光,可以辨认出那道高挑的轮廓。
伊丽莎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步一步,缓慢走到了陈玄的床边。
她低头,俯视着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
他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伊丽莎白的身体,一寸寸地俯下。
她的脸,一点点靠近陈玄的脸。
越来越近。
然后,她停下了。
她的鼻子,在空气中极其细微地翕动着,瞳孔深处涌动着一股贪婪的欲望。
一下。
两下。
突然。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怪诞的笑容。
那笑容,将她的脸完全扭曲,露出了里面满口细密尖锐的利齿!
同时,她的右手无声地抬起。
五根纤细的手指在抬起的过程中蠕动拉长。
杀机毕露!
就在利爪即将挥下的瞬间,床上“沉睡”的陈玄,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睡意,只有一片戏谑。
“!”
伊丽莎白那张扭曲的笑脸瞬间凝固!
她想退!
但已经晚了。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哗啦!!!”
早已复盖了整个房间的黑水,从四面八方爆射出来,精准缠绕住伊丽莎白全身!
陈玄坐起身,他的手臂被黑水包裹,瞬间弹出!
噗嗤!
一声血肉被洞穿的闷响。
黑水凝聚成的手臂,没有丝毫阻碍直接贯穿了她的胸膛。
白色的鲜血混杂着腐败的腥臭味喷涌而出!
“吼!”
被钉住的“伊丽莎白”,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的暴怒尖啸。
她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剥落,露出伪装之下,那令人作呕的真身。
那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虫豸!
白色的头部扭曲成一种似人非人的轮廓,初看仿佛是无数张人类的脸孔揉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而随着这只怪物的死亡,仿佛捅了马蜂窝。
一阵阵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嘶嘶嘶嘶……”
“沙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爬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外墙之上,无数只同样的虫豸诡异扭曲着它们节肢分明的身体,潮水一般从各个地方里爬了出来!
怪物越来越多,很快便密密麻麻地复盖了整栋居民楼。
它们头颅上,一颗颗浮动的人脸,开始变化出熟悉的容貌。
陈玄记忆中,楼下和蔼的阿姨,小学时坐在他前排的同学,每天清晨路过的报亭老板……
甚至,还有刚刚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天选者的脸!
每一张脸,都带着一种麻木痴迷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嘈杂混乱、诡异一致的呓语。
“回家了……回家了……”
“小玄,回来了……你回来了……”
“留下来……永远地……永远地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