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前锋营已经过了黑风口,再往前走十里,就是省城外围的第一道岗哨了!”
通信兵翻身下马,军帽上还沾着晨露,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曹兴国勒住枣红马,抬手遮住刺眼的朝阳,望向前方起伏的丘陵——越过那道山梁,就能看到省城的城墙了。
严英豪策马赶上来,步枪斜挎在肩上,枪托被晨露打湿:“黑煞的人已经提前去摸岗哨了,按约定,半个时辰后会放三堆火,给咱们报信。”
曹兴国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让一营加快速度,占领左侧的鹰嘴崖,那里地势高,能架重机枪,防备日军出城反扑。二营跟我走中路,三营殿后,保护伤员和百姓转移来的物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里精神抖擞的战士,又想起地下党传来的“炸药已控制”的消息,心里稍稍踏实:“记住,进城后先控制司令部和粮仓,动作要快,但尽量别伤百姓。高仓已成困兽,别跟他拼消耗。”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脚步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队伍刚翻过山梁,突然传来一阵“嗡嗡”的轰鸣声,像无数只马蜂从云层里钻出来。曹兴国心里猛地一沉,抬头望去——十几架日军轰炸机正从东南方向飞来,机翼上的太阳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隐蔽!快隐蔽!”曹兴国扯着嗓子大喊,猛地拽过身边一个年轻战士,扑倒在路边的土沟里。
话音未落,轰炸机已经俯冲下来,机翼下的炸弹像黑鸦般坠落。“轰隆!轰隆!”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泥土和碎石像暴雨般砸下来,刚才还在行进的队伍瞬间被硝烟吞没。
“娘的!小鬼子怎么会有轰炸机?!”严英豪趴在岩石后,看着一架轰炸机低空掠过,投下的炸弹在二营队伍里炸开,气的眼睛都红了。
曹兴国的心像被巨石压住——地下党查遍了省城周边的机场,从没听说有日军空军调动的消息!高仓埋炸药是假,引他们出来挨炸才是真?这老狐狸,竟然藏了这么一手!
“重机枪!给我打!”赵刚从土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吼着让战士们架起机枪。可步枪和重机枪的子弹打在轰炸机厚厚的机身上,只溅起零星火花,根本拦不住。
又一轮轰炸袭来,鹰嘴崖上的一营被炸弹覆盖,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曹兴国眼睁睁看着刚架起来的重机枪被炸飞,枪管扭曲着飞向半空,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省城日军司令部的了望塔上,高仓文山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山谷里腾起的浓烟,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的中将标志闪着寒光——正是他的弟弟,日军空军中将高仓晋雄。
“晋雄,你的飞行员没让我失望。”高仓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病态的亢奋。
高仓晋雄冷哼一声,手指敲击着栏杆:“哥,我调这一个飞行大队来,可是冒了抗命的风险。大本营不让往华北增派空军,说要保太平洋战场。”
“等我剿灭了曹兴国,拿下太行山,大本营只会嘉奖你!”高仓指着山谷,“你看,土八路已经乱了阵脚,我的109联队马上就到,前后夹击,今天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远处的公路上,黑压压的日军步兵正在行进,旗帜上“第109联队”的字样清晰可见——那是高仓的另一个弟弟,联队长高仓田树率领的援兵,昨夜刚秘密抵达省城。
山谷里,轰炸还在继续。曹兴国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不能再硬抗了,再拖下去,等109联队赶到,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英豪!带二营残部去抢占右侧的断崖,用迫击炮打轰炸机的低空航线!”曹兴国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对通信兵喊,“传我命令,一营、三营立刻向断崖靠拢,放弃进攻,回撤黑风口!”
“回撤?”严英豪愣住了,“咱们离省城就差一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曹兴国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高仓设了圈套,不仅有飞机,肯定还有地面援兵!再不撤,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他指着被炸毁的物资车:“让百姓先撤,战士们殿后,用手榴弹和地雷阻住追兵!快!”
严英豪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断崖:“二营的,跟我来!给小鬼子点颜色看看!”
迫击炮很快架了起来,战士们冒着轰炸,将炮弹射向低空俯冲的轰炸机。一发炮弹正好在一架轰炸机的机翼下爆炸,飞机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坠向山谷,发出一声巨响。
“好!”战士们齐声欢呼,士气稍稍振作。但剩下的轰炸机更加疯狂,对着断崖疯狂扫射投弹,迫击炮阵地很快就被炸毁了。
就在这时,公路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高仓田树的109联队到了,黑压压的日军端着刺刀,沿着公路两侧的坡地包抄过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团长,日军上来了!”赵刚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左臂被子弹擦伤,“一营快顶不住了,请求撤退!”
曹兴国看着三面合围的日军,又看看天上不断投弹的轰炸机,心一横:“炸掉身后的小桥!断了追兵的路!”
爆破组的战士立刻冲过去,在石桥下塞上手榴弹,拉燃导火索。“轰隆”一声,石桥轰然倒塌,碎石堵住了狭窄的山口。
“撤!往黑风岭撤!”曹兴国高喊着,率先跳上战马,挥舞着驳壳枪,掩护战士们向山谷深处撤退。
撤退的路比进攻时难上百倍。日军的轰炸机像甩不掉的苍蝇,时不时俯冲轰炸;地面上,109联队的追兵紧咬不放,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一个年轻战士为了掩护伤员,被炸弹碎片击中,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没扔出去的手榴弹。曹兴国回头看到,眼睛瞬间红了,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冲——他不能让更多人送死。
黑煞带着喽啰们从侧面的密林里冲出来,手里的土炮“轰”的一声,打退了一股追得最紧的日军。“曹团长!这边走!我带你们从暗道走!”黑煞在马上大喊,脸上的刀疤因激动而扭曲。
这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山缝,黑煞的人早就清理过碎石。曹兴国立刻下令:“伤员先走,战士们交替掩护!”
战士们背着重伤员,一个个钻进山缝。严英豪和黑煞守在入口,步枪打得飞快,枪管都打热了。
日军的轰炸终于停了——轰炸机的燃油和弹药耗尽,开始返航。高仓田树站在被炸断的石桥边,看着幽深的山谷,气得用军刀猛砍身边的树干:“追!给我追进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曹兴国找出来!”
但山缝里岔路众多,黑煞的人又熟悉地形,不断在暗处放冷枪、滚石头,日军追了没多远就被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八路军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司令部里,高仓文山听完报告,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废物!一个联队加一个飞行大队,竟然让曹兴国跑了?!”
高仓晋雄收起飞行图:“哥,能把他们打退已经不错了。曹兴国损失惨重,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攻省城。我的飞机得尽快回去,不然大本营会起疑。”
高仓田树也说:“109联队伤亡也不小,而且粮草不足,最多能在省城待三天。”
高仓文山盯着窗外的太行山,眼里的怒火渐渐变成阴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损失越大,根据地就越空虚!等你们走了,我就派兵扫荡黑风岭和沙哇村,一点点拔掉他的根基!”
黑风岭的山洞里,曹兴国看着清点出来的伤亡名单,手指微微颤抖——一营伤亡过半,重机枪全毁,二营也折损了三成,连黑煞的喽啰都牺牲了十几个。这是他们近年来打得最惨烈的一场败仗。
严英豪背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声音沙哑:“团长,伤员都安顿好了,药品够用,但粮食刚才清点,最多够吃两天。”
曹兴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让黑煞派人去附近的村子看看,能不能借点粮食。实在不行,就把战马杀了,先保证伤员。”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雨水打湿了山林,也打湿了战士们疲惫的脸庞。“是我大意了。”他低声说,“没想到高仓还有援兵,更没想到他敢调空军”
严英豪摇摇头:“不怪您,谁能想到那炸药是烟幕弹?这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傍晚,雨停了。战士们在山洞外燃起篝火,烤着仅有的几块干粮。高个子和小个子战俘也跟着队伍撤了回来,此刻正帮着医护队清洗绷带。
“咱们败了?”小个子小声问,看着远处山坡上新挖的坟堆,心里不是滋味。
高个子叹了口气:“败了,但没输。至少咱们还活着,还能再打回去。”他想起白天看到的轰炸,又想起日军的凶残,突然明白了什么,“以前总觉得皇军厉害,现在才知道,他们赢了也靠耍阴谋,靠飞机炸弹,根本不是堂堂正正的打仗。”
小个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洗好的绷带晾在树枝上。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动摇。
曹兴国在山洞里召开紧急会议,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现在情况很清楚,高仓用炸药当烟幕弹,骗咱们出兵,然后调来了空军和109联队,想一口吃掉咱们。”他指着地图,“咱们现在元气大伤,必须退回沙哇村,重新整顿。”
赵刚捂着受伤的胳膊:“那省城就不打了?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
“打,但不是现在。”曹兴国语气坚定,“咱们得等,等高仓的援兵走了,等咱们补充了弹药和人员,再找机会。黑风岭地势险要,先在这儿守几天,让战士们养伤,我派人回根据地搬救兵。”
黑煞蹲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曹团长放心,这黑风岭是我的地盘,小鬼子敢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就算去抢小鬼子的粮道,也不能让弟兄们饿着。”
三天后,高仓田树的109联队果然撤走了,高仓晋雄的轰炸机也没再出现。高仓文山派来的扫荡部队在黑风岭下被黑煞和八路军联手打退,丢下几十具尸体狼狈逃回。
曹兴国知道,暂时安全了。他下令:“撤退回沙哇村!”
队伍行进在回根据地的路上,虽然疲惫,但战士们的腰杆依旧挺直。路过鹰嘴崖时,大家都放慢了脚步——那里埋着牺牲的战友。
曹兴国勒住马,对着崖壁深深鞠了一躬:“兄弟们,等着我们,迟早会回来为你们报仇!”
严英豪在一旁低声说:“高仓这招虽然阴,但也暴露了他的底牌——他调不动太多援兵,只能靠这种偷袭。只要咱们稳住阵脚,迟早能收拾他。”
曹兴国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回去后,立刻扩充队伍,加紧训练,尤其是防空演练。告诉战士们,这次的败仗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沙哇村的百姓听说队伍回来了,都涌到村口迎接,看到战士们带伤归来,还有不少空位的战马,眼圈都红了。老太太拉着曹兴国的手,把一篮煮好的鸡蛋塞给他:“孩子,别泄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还有粮食,还有人,总能把小鬼子打跑!”
“对!”百姓们纷纷附和,“我们捐粮食!捐布匹!只要能打鬼子,啥都愿意出!”
曹兴国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举起鸡蛋,对战士们说:“看到了吗?咱们不是孤军奋战!有百姓在,有这太行山在,咱们就永远打不垮!”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沙哇村。战士们在操场上重新列队,虽然人数少了些,但眼神里的斗志却比以前更旺。高个子和小个子战俘在帮着搭建新的伤兵营,动作比以前更麻利。
曹兴国站在指挥部的窗前,看着这一切,又拿起那张被炸弹碎片划破的地图,在省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高仓,你赢了这一仗,但赢不了整场战争。”他轻声说。
严英豪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征兵告示:“团长,各村的青年都来报名了,咱们的队伍,很快就能重新拉起来。”
曹兴国转过身,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好!告诉他们,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暮色中,村口的老槐树下,战士们又开始唱歌,歌声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力量,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这仇,咱们记下了。”严英豪望着省城的方向,沉声说。
曹兴国点头,语气坚定:“嗯,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