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在指尖滑落。
天空悬挂的那轮大日,也逐渐隐去。
嬴政已经忘记给火堆添过多少次柴了,他全身心都沉浸到了对方口中的那个巨大世界里。
有时兴致上头,甚至还会愣在原地,添柴的手举在半空一举就是半天,好几次都馀朝阳轻咳提醒对方,嬴政才回过神来,然后一脸悻悻的添柴护火。
嬴政的心态,也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再到石破天惊,然后到现在的麻木。
尽管只交谈了一个下午,可其中暴露出来的信息,却比他一生加起来接收的信息还要庞大。
喉结滚动,馀朝阳端起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旋即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角。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了。
遥想公瑾当年……
那也是敢和嬴渠梁畅谈三天三夜的狠茬子,如今却是岁月不饶人,刀刀催人老。
嬴政眼眸轻垂,迅速把信息过了一遍,抬头道:“那按照先生的说法,其实唐老将军也是那什么穿越者,只是气数已尽,无法再行生育?”
“没错,在没穿越前,我和他就认识……天门之战中的赵国英武侯便是他的第二世。”
“这里的气运,指的是先生口中‘秦二世而亡’的结局?”
沉吟片刻,馀朝阳终是点了点头。
至少在目前为止,他还看不到能更改这个结局的希望。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并没有对这个回答产生多大波澜,就象是早已料到般。
但他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复杂道:“倒是政儿拖累了先生,害得先生继续沉沦在这人世间。”
“所以先生大肆追捕刘邦、项羽几人,就是因为他们推翻了秦国?”
“恩。”
“这样么……”
嬴政眯了眯眼,尽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道:“那刘邦能力几何?秦国的郡县制可否正确?天下……有没有再次分裂?”
“还有北边的匈奴,南边的百越,他们有没有杀进中原,屠我大秦子民?”
馀朝阳回答:“刘邦这老匹夫,才能不在孝公惠文王之下,四十八岁还在村门口看狗打架,短短六年就夺取了天下,改朝换代。”
“他所执行的正是郡国并行制,不过他有个后代叫刘彻,谥号汉武,用‘推恩令’彻底解决了藩王问题,嗯……匈奴也是他打垮的,不过代价很昂贵,若不是天降猛男,入主中原的就是这群匈奴人了。”
说到这里,馀朝阳又给嬴政解释了一番推恩令的大概原理,以及汉武帝的生平为人。
嬴政心中思索,轻笑道:“或许这刘彻能扛起秦国的这烂摊子,不过可惜。”
“至于这推恩令……倒也勉强能一用,不过对现在的秦国来说,已经没时间去等待了,货不对板只会加快崩塌速度。”
火光,在嬴政眼中跳跃。
他很淡然,是超乎馀朝阳想象的淡然。
无论是穿越者的所见所闻,还是秦二世而亡的结局,都仿佛不能让他产生一丝情绪波动。
眼中有的,只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他而言,先生的这份信任,或许比那所谓的长生更为重要。
这般,反倒让馀朝阳心中升起一抹不真实感。
如果是汉武帝当面,这些话是他早上说的,那么被削成人彘就是下午发生的。
他望着嬴政那双平稳似渊的眸子,小心翼翼试探道:“陛下,你就一点不心动?”
“心动什么?”
“长生啊。”
“长生……”
嬴政抿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可心动吧,他又感到有些无从下手。
先生说得很清楚,秦二世而亡,祖龙死而天下分。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已经失败了。
注定失败的事情,就已经没有必要去做了。
况且……
嬴政抬起眼眸,展颜一笑:“这世上,总有比长生更重要的事,不是么?”
“政儿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替炎黄一族,荡平最后一个威胁!”
“至于其他的,便随风去吧。”
嬴政转头就走,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雪纷飞,嬴政踩在厚重的积雪上,一步一个脚印,不似来时那般沉重。
看清秦帝国必死结局的,又岂止他馀朝阳一人?
如今这块大石头落地,又怎能令他不如释重负。
不过就在嬴政即将踏出府邸时,他忽然驻足,然后回首,原本坦然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不舍。
“先生,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
“那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域,好不好?”
“好。”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豪迈大笑,身形一震抖落肩头雪花,单手负背,从容离开。
可那豪迈的笑声,却是久久不曾消散。
————
自这天以后,馀朝阳便离开了相国府,离开了咸阳城。
有人说,他是被吕不韦和李斯联手逼走了;
也有人说是他作恶多端,被韩人化作的怨魂吓死了。
更有人说,其实始皇是赵姬和定邦君生的,如今事情暴露然后被始皇秘密杀害了。
流言很多,堪称千奇百怪,让人分不清虚实。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那个被嬴政视为心头肉的老人,那个和秦国国运死死绑定的馀氏后人,那个像座山压在李斯和吕不韦头顶的相国,那个让赵丹求而不得的存策君……真的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不过从始皇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知晓的,可惜没人有这个胆子敢去问。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都是咸阳,乃至秦国以及整个天下激烈讨论的话题。
众说纷纭,吵红眼动手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就象曾经轰动一时的天门之战一样,在时间的冲刷下,迟早会淡淡遗忘。
很快,天下人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三家大事吸引。
这第一件,便是闹得整个咸阳城都鸡犬不宁、阴风恻恻的方士以及阴阳家们,全部都被始皇以欺君之罪处以极刑。
砍下的人头起码能铸起十座京观。
这第二件嘛,则是始皇命蒙恬率军六十万,自上郡北出长城攻伐匈奴,命屠睢率军二十万,南下攻伐百越。
不过这些都属于正常的军事调动,真正让无数人摸不着头脑的的,是这道诏令的最后一段话——
秦可亡,华夏不可亡!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哪怕秦国亡了,你蒙恬也不准回来,要象棵大树钉死在上郡!
这第三件事么,则是嬴政于泰山封禅!
那天的风很大,很大很大。
“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
“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立我华夏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
“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