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有些时候仁慈并不能换来仁慈。
六国与秦国间的仇恨,也并非是国仇。
国家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远了。
他们与秦国的仇恨,更多的是家仇,因为他们的家人死在了秦国统一的战场上。
这种仇与恨,血与怒,不是用良田和粮食就能抹除的。
只是吧,个人仇恨在秦国这个庞然大物下显得太过渺小。
唯有打着国仇的名号,才能让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才能让他们有胆子去反驳秦国这个庞然大物。
馀朝阳明白,如果用武力镇压六国与秦国的仇恨,只会让双方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直至被彻底引爆。
最优解,是让他们骂一骂,丢一丢,发泄发泄心中无处宣泄的情绪,然后让时间慢慢抚平情绪。
但可惜,他不是圣人。
蒙恬也不是好好先生,能够对韩人的辱骂无动于衷。
所以,他们杀了出来。
从街头杀到了街尾,杀得玄盔遍布血渍,杀得一具具尸体被堆成了京观,杀得……
再也没人敢站在他们面前!
阳光温润,蒙恬杵着长刀,低着头,言行举止都充满了愤恨。
不止是他,一众浑身鲜血的黑冰台、东征军同样如此。
“怎么,不甘心?”馀朝阳杵着拐杖,平静问道。
蒙恬抬起头,但又很快垂下,旋即摇了摇脑袋:“没什么不甘心的,杀也杀了,屠也屠了,只是……”
“只是为相国和吕大人李大人感到不值罢了。”
“他们,为什么就不领情呢?”
馀朝阳本想拍拍蒙恬的肩膀,奈何这厮长得太壮太高,手臂举在半空就僵住了,好在蒙恬迅速反应过来,弯下身子。
举在半空的手臂这才落在他的肩上。
紧接着,蒙恬便听到这位老人释怀道:“没什么值不值的,就象武安君一样,一生战功赫赫,不也一样没葬入镇国柳树下么。”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问心无愧便好。”
馀朝阳张了张嘴,还欲再说,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算了,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不好,凭白给人制造压力,负重前行的人已经够多了。
————
离时秋黄,归时腊月。
此时的咸阳,银装素裹,漫天飞雪,房檐下挂着一枚枚大小不一的冰锥,一呼一吸间都能看到白雾。
馀朝阳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鹤氅,试图想让自己更温暖些。
人老了,不似年轻那般浑身气血,大冬天都敢在十万大山的冰湖里打滚。
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着,他的思绪也跟随火焰的燃烧慢慢渐远。
在他离开咸阳主持新郑分田,然后返回这段期间,天下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始皇听闻新郑遭遇,怒发冲冠,诏令相国走过的那条街,方圆一里全部人户通通砍头,新郑城的所有百姓强行拉去服徭役,修建长城。
第二件事,则是咸阳城来了一些奇怪的人,名唤方士,诸子百家中大名鼎鼎的阴阳家,便是方士演化而来,他们领头的那个叫徐福。
在武帝时期,这群人还有一个名字——术士。
始皇帝诏他们入咸阳,目的不言而喻。
长生!
是啊,武帝刘彻尚不能拒绝长生的诱惑,从而发生了巫蛊之祸的惨案,遑及功盖三皇,德过五帝的始皇帝嬴政?
秦国最缺的便是时间,只要给嬴政时间,给秦国时间,眼下的六国历史遗留问题便不再是问题,大秦……也能真正意义上的万世。
可上天是公平的,这长生,又岂会如此好求?
想到这里,馀朝阳收敛些许心神,仿佛又看见了一场正在蕴酿中的巫蛊惨案。
忽然,一阵寒风拂面,一道身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正是嬴政。
嬴政伸出手掌,任由火焰温暖烘烤,轻轻笑着:“先生这趟新郑之旅可还顺利?”
“明知故问。”馀朝阳白了对方一眼,尽管他不需要翻眼球也是白的。
“哈哈哈,”嬴政的神情很是柔和,丝毫不见作为始皇帝该有的威压八荒,“那先生为何返回咸阳这么久,一次都没来见过朕?”
“莫非是朕替先生出气,让先生心中不快了?”
“先生无需介怀,朕心里有数,他们……”
嬴政滔滔不绝的解释着,却被对面的老人突兀打断。
“没有不快,我只是在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长生之人,长生又有何魅力,让这么多人趋之若务。”
府中安静了。
嬴政望着眼前身形岣嵝的老人,脸上的嬉笑逐渐归于平静,心中还隐隐有一股事情暴露带来的慌张。
他作为天下最具有权势的男人,这种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可面对先生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时,他还是慌了神。
“朕以为能瞒住先生的。”
“你忘了黑冰台是谁打造的?”
“好吧,哈哈哈,嗯……刚刚朕说到哪来着?”
嬴政眨着眼,试图岔开话题蒙混过关,谁料对面的老人一点不吃这套,依旧直勾勾的盯着他。
话语一滞,嬴政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好吧,朕的确是想求那长生。”
“为什么?”
“因为死亡的恐惧,先生你是感受不到的,那种感觉比朕幼年食不果腹时还要痛苦,就象清醒的感受自己在不断坠入水中。”
“先生,你能明白吗?”
“那种……无助的感觉。”
馀朝阳盯着嬴政那双老嬴家特有的鹰隼,心中忽然隐隐有了一种不妙感觉。
他强装镇定道:“陛下何故庸人自扰,世间,又何来长生之说?”
嬴政点点头,似乎认可了馀朝阳的说法,换了个问题问道:
“那先生认为,大秦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吗?”
“当然能。”
“是吗?”
嬴政站起身,瞳孔倒映着不断闪铄的火光,却是不敢抬头。
“那先生,为什么没有血脉存世呢?”
“或者说,政儿应该叫你太傅,还是文正侯,亦或是那个像竖光救政儿于水火之中的先生?”
“先生,你还要瞒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