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街道,已经乱作一团。
原本虎视眈眈的旧爵门客们,瞬间成了惊弓之鸟。
那些本该在睡梦中被他们抹去脖子的秦军,此刻手握着染血长戈冰冷冷的站在他们面前。
地面上躺着的,是上一秒还在并肩作战的同胞。
他们睁着眼,泛白的瞳孔里充斥着不甘。
“退!”
“快退!”
一名身穿将服的韩军,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根散发着凛冽寒光的箭矢。
箭矢如电,精准命中了他。
“嗬……”
他望着插进胸腔的箭矢,下意识的想用手按住不断淌出的鲜血,可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被一边倒屠杀的韩军,耳边仿佛响起了韩王安从咸阳城头一跃而下的悲壮呼喊。
“韩国……”
那人张着嘴,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个疑问:“真的亡了吗?”
“这让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说罢,他直直从战马上摔落。
秦军老将收回长弓,目光漠视战场,手掌于空中虚按:“镇压叛贼,杀!”
“杀!”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高举长剑的韩成,听着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原本因激动而涨红的面色骤白。
他明白,如果偷袭成功的话,绝不会发出这般大的动静。
这漫天的厮杀声,唯有两军交战才会出现。
这也就意味着……秦军早有准备!
出于对求生的渴望,他下意识的调转马头,想着趁乱冲出新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他的视野中,突兀的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们身着玄盔,胸口处印着狰狞凶兽图案,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对方肩头的两面小旗子。
韩成脑海闪过一个如雷贯耳的名称——
东征军!
沉默的东征军让开一个身位,伴随车轮滚动地面发出声响,两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其中一个面容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韩成见过他,名叫蒙恬。
另一人则是端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张昂贵奢华的鹤氅,头发稀疏而苍白,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沟壑,其中一枚眼框空空如也,另一枚则是泛白无比,少见黑瞳。
这极具辨别度的造型,让韩成瞬间认出了对方,一颗心也瞬间跌落谷底。
“哈哈,”
他摇着头自嘲一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韩成何德何能居然能让你亲自算计?”
“我就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原来如此。”
韩成说着,马匹步伐不减,慢悠悠向着馀朝阳走来。
蒙恬面色平静的抬手,压手。
倾刻间,万箭齐发!
韩安连同他胯下的战马,倾刻被射成了刺猬!
韩安的命运就象是整个韩国的命运般。
这场席卷整个韩国的叛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新郑城的叛乱,当天夜里就被秦军悉数镇压。
其馀偏远之地的叛乱,也在秦军的屠刀下归于平静。
秦国借着这个由头,收缴了所有韩国旧贵族们的土地以及爵位。
战火逐渐平息。
新郑城头,第一缕天光刚刚撕破青灰色的云层。
几名身着黑色史服、面色严肃的郎官便踏着晨露,将数卷尚带着墨汁与桐油气息的厚绢,郑重其事地贴在了城门旁的告示墙上。
这与以往任何一次张贴政令都不同。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甲士森严列队,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小心翼翼的郑重。
为首的官员动作一丝不苟,抚平绢布最后一点褶皱,然后退回两步。
目光扫过那些个因为好奇而围过来的早市贩夫、农夫,以及几个身着体面驻足观望的士人。
绢布是常见的白色,上面的字迹是异常标准的秦篆。
绢布上方,刻着几枚巨大、醒目、力透绢背的文本——
《告天下黔首书》
“大秦皇帝昭告四方:自即日起,凡六国故地,旧贵族世袭之爵位,封邑,一律废止!”
围观人群一阵骚动,低语声嗡嗡响起。几个士人模样的却是面色骤变。
郎官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
“其名下田土、山林、湖泽,皆收归国有,乃天下人之公产,非一家一姓之私物。”
“此等公产,将依户、依丁,公平分赐予无地、少地之黔首耕植。凡我大秦子民,无论原属何国,但系编户,皆可凭借户籍至乡、亭登记,等侯分田!”
“分……分田?”有人如梦呓般重复。
一个老农攥紧了手中的扁担,指节发白,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郎官嘴巴:“土地收为国有?这这这……简直前所未见啊!”
一时间,现场轰动巨大。
郎官轻轻压了压手掌,继续道:“朝堂将遣新任官吏,赶赴各地主持分田事宜。此等新吏选自民间,服务乡里,与尔等同休共戚。”
“若有六国贵族阻扰分田,隐匿田产,或煽动乡民对抗朝堂此仁政者——人人得而告之!”
“告发属实者,赏!顽抗不化者,严惩不贷!大秦锐士,即为尔等做主之坚盾!”
“始皇帝与朝廷,乃为天蝎爱百姓争一口饭食,争一片立身之地!勿疑,勿惧,持此告士,即为凭证!”
绢布落款是鲜红的,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以及相国府、左右丞相府的副印。
伴随郎官轻轻点头,现场轰的声就炸了。
“分田!真的分田?!”
“老天爷……这、这……始皇帝圣明啊!”
“凭借户籍就行?我我家也能有地种了?”
“誓死追随始皇帝,誓死拥护分田壮举!”
狂热、难以置信等情绪,在特定的几人中蔓延。
这种情绪,和一旁沉默的大多数,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显然,这些人是秦国找来的托,想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快速散布这一国策。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效果并不怎么好?
郎官张了张嘴,倒也没有强迫所有人都认可这个政策。
他一个打工的,能尽心尽意粘贴绢布就差不多了,还有其他地方要张贴呢,装装样子得了。
伴随郎官的离开,先前无脑维护始皇帝的那群人也跟着离开了城门。
不过周围的人却是越聚越多,告示上的内容也通过交谈的方式被众人知晓。
他们或沉默,或双眼通红,或疯疯癫癫。
一名老头重重杵了杵拐杖,牙缝里蹦出十几枚恨意滔天的大字。
“他秦人占了我们韩国,杀了老头我的兄弟、儿子、孙子,然后再把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分给我们。”
“我们难道还要对他嬴政感恩戴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