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本地的县官早早的敲门,把宿醉的蔡邕吵醒:“大人,大喜呀,大人!”
蔡邕摇摇头,还有些迷糊,问道:“喜从何来!”
“陛下念及大人的才学,又逢大赦天下,终于下诏赦免罪,允许大人返回洛阳。”
蔡邕酒醒了几分,遥遥看向天际,叹道:“那就回吧!”语气中无半分喜意。
如果只有他一人,经过昨日醉酒言论,蔡邕本不想回去。
可是此地苦寒,自己的妻女陪伴受苦,却是他这个作为丈夫和父亲不能忍受。
“哦!你们要回洛阳了,刚好我也没去过洛阳,不如一路护送你们回去!”凌帆听闻此消息说道。
蔡琰本以为要分离还很悲情,听闻此言,忍不住嘴角向上勾去,心想难不成凌公子是因为我。
蔡夫人连忙扯了扯女儿,这都还未嫁出,就开始如此表现,以后还不被对方吃的死死的。
蔡邕想了想应下来,他知道貂蝉武艺高强,现在路途也不太平,有这一位高手保护,再加之女儿的心思,自己也有扶持的意思,刚好路上试探一番。
行至五原,他们被一队甲士拦下。
不多时,身着锦袍的五原太守王智便摇着折扇,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这王智生得面白无须,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宦官特有的阴柔,正是权宦王甫的亲弟。
他早听闻蔡邕的才名,更晓得此人曾是朝堂红人,如今虽蒙赦,却仍有可利用的虚名,便执意邀蔡邕入府赴宴。
盛情难却,蔡邕只得拜托凌帆照顾妻女,独自牵马入府。
他知宴无好宴,但此又是官场潜规则,不得不去。
宴席设在后园的水榭之上,雕梁画栋间挂着彩绸,歌姬舞女环立四周,丝竹之声靡靡不绝。
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琉璃盏里盛着琥珀色的美酒,与朔方的粗茶淡饭判若云泥。
酒过三巡,王智已是醉眼惺忪。
他拍着案几,忽然高声笑道:“久闻蔡中郎才高八斗,不仅能写得一手好字,更精通音律歌舞。
今日良辰美景,何不献舞一曲,为我等助助兴?”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皆是一愣。
在座的谁不知道,蔡邕是文坛领袖,堂堂议郎出身,献舞之事,本是伶人所为,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蔡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
他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凛然:“太守谬赞了。
邕本是戴罪之身,蒙圣恩赦免,已是万幸。
然舞乃伶人之事,非儒者所为,恕难从命。”
王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将折扇往案上一拍,酒气喷在蔡邕脸上:“腐儒!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个从朔方放回来的罪囚,竟敢在本太守面前摆架子!”
蔡邕闻言,面色一沉。
他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看向王智:“邕虽有罪,却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可杀不可辱!
舞,断不可跳!”
说罢,他拂袖而起,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竟将案上的酒盏扫落了一只,“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满座歌姬禁若寒蝉。
“好!好一个可杀不可辱!”
王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蔡邕的背影,尖声大骂,“蔡伯喈!你给我站住!
今日你若敢踏出这府门半步,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蔡邕脚步未停,只冷冷地丢下一句:“太守请自便。”
便领着仆从,牵过马匹,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郡府。
暮色四合时,郡府的书房里依旧亮着烛火。
王智坐在案前,面色狰狞地握着一支狼毫,笔墨在竹简上肆意挥洒。
他想起白日里蔡邕那副傲骨铮铮的模样,便恨得牙痒痒。
片刻后,一封字迹潦草却字字诛心的奏疏便成了形。
上面赫然写着,蔡邕流放朔方期间,暗通匈奴,与左贤王私相授受,更藏有谋逆的书信,如今归乡,便是要勾结旧部,颠复大汉。
写完,王智唤来心腹,厉声吩咐:“快!快将此信送往洛阳,交给我兄长王甫!
我要让蔡伯喈,永世不得翻身!”
心腹领命,连夜备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而此时的洛阳,中常侍程璜正与王甫对坐饮酒。
看到王智的书信,程璜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
他与蔡邕本就有旧怨,如今得了这把柄,岂会放过?
次日一早,程璜便揣着书信入宫。
在皇帝面前,他添油加醋地将蔡邕的“罪状”说了一遍,又道:“蔡邕此人,素有反骨,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皇帝本就昏聩,听了程璜的谗言,再看那“铁证如山”的竹简,顿时龙颜大怒。
他拍着龙案,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即刻通辑蔡邕!凡能擒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道诏令,如同一道催命符,快马加鞭地飞向五原郡。
黄河渡口的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拍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蔡邕攥着通辑令的边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那纸上的“谋逆”二字,象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剜进他的心里。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间,官差的呵斥声隐约可闻。
“夫君……”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蔡琰也是惊慌的看着父亲,又回头看着镇定自若的凌帆二人,心中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凌帆开口道:“老头何须惊慌失措,你本有大才,不若投了太平道。”
蔡琰心中一喜,近日来常常和凌帆讨论太平道之事,对于太平道很有好感,此时闻言用热切的眼神看向父亲。
蔡邕低下头,看着女儿鬓边的碎发,又望向妻子憔瘁的面容,喉头哽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若是被擒,等待全家的,必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朔方三年的流放之苦都熬过来了,他不能让妻儿陪着自己,葬身在这黄河岸边。
“来不及了。”
蔡邕猛地咬咬牙,伸手解下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素色长衫,一把扯过仆从递来的粗布短褐,胡乱套在身上。
他又抓起地上的泥沙,狠狠抹在脸上,抹去那股读书人的儒雅气,只留下一脸的风尘与沧桑。
“小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食汉家俸禄,不可违背汉家之事,我准备隐姓埋名,妻女就拜托你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