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清晨比想象中的安静宁和。
水母灯笼的淡绿光晕随着天色渐亮慢慢收敛,沉恩眯着眼从铺着海葵绒的贝壳床起身。
他有些懵。
还在想昨夜雪汐老师“等回王国就一起去见莉莉安”这句话。
其实啊。
他一直坚信所谓的“爱”,只能永永远远的停滞在一个人身上。
比如苏穗。
沉恩前世就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对她放手,也觉得一辈子不会背叛她。
沉恩还一直觉得,所谓“爱”,是可以一起度过难关、一起倾尽所有共同面对难题。
可结果呢
到底还是被生活、压力所笼罩。
在失去了彼此之间的理解与沟通的情况下,“爱”也跟着消失了。
沉恩不怪苏穗,他怪自己。
或许当时能够更努力、更主动一点,是不是两人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他也只是变得不再相信“爱”了。
当然。
现实又打了他脸。
不说其他人,就单单谈起莉莉安和雪汐老师,沉恩同样能在她们身上体验到一部分失去的情感。
也就是所谓“爱”、“喜欢”。
最最重要的,就是一种名为“信任”的感觉。
沉恩觉得所谓“爱”和“喜欢”,都创建在“信任”的基础上。
因此,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一源于信任的爱,可不可以均分在所有人与他关系足够近的人身上?
总觉得可以。
“信任”有什么不能均分的?
对家人的信赖,对师长的尊敬,对同伴的托付
这些不都是“信任”的不同面貌吗?
总觉得又不行。
对一个女人好,又对另外一个女人好。
如果她俩因此而不满该怎么办?
这不再是简单的“喜欢”或“信任”,而是牵扯到更深的羁拌和承诺。
莉莉安眼中毫无保留的守候,雪汐老师小小背影里那份坚定的守护,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重量。
将这份重量“均分”,是否意味着对每一份情感的轻慢?
这还与国王或者皇帝拥有的后宫不同。
国王皇帝的后宫永远是附庸,是权力点缀下的产物,那种关系里,“信任”
永远是最稀缺的资源。
而沉恩绝对不想要创建这种关系。
至于怎么处理
沉恩深吸一口气,海水清凉地流入肺腑,又自然地从鼻腔流溢出来。
他摇摇头。
算了,他目前仅能做到对每一个人是真情实意。
只有这个,他做不了假。
简单穿了下人鱼族的衣服,沉恩才朝着隔壁雪汐的贝屋走去。
贝屋的海藻门帘没完全关好,通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雪汐正站在珊瑚书架前,踮着脚整理昨晚从书店买回来的古籍,淡蓝色的鲛绡衣随着她摇晃屁股和尾巴的而轻轻晃动。
老师嘴里还哼着小调。
看起来心情不错。
“老师,早啊。”沉恩轻轻掀开海藻门帘,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些。
雪汐的动作猛地一顿,狐耳“唰”地竖了起来,象是被惊到的小鹿。
她回头时,手里还攥着一本《人鱼族水魔法起源》,书页边缘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早、早啊。”
她的目光在沉恩脸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移到书架上,语气略显得有些不自然。
“你嗯咳,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今天没事可以去看看清晨的海藻田,昨天不是听夏莉说早上的巨藻会发光?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鱼群。”
沉恩说着,视线落在雪汐脚边的一堆书上——有几本已经摞到了她的腰际,以她的身高,想把书放到顶层书架显然有些吃力。
他下意识走上前,“我帮您搬吧?”
“不用!”
雪汐几乎是立刻拒绝,手忙脚乱地想把顶层的书往里推了推,却没注意到指尖碰到了书脊,一本《深海魔物图鉴》“哗啦”一声掉了下来。
沉恩眼疾手快地接住,书页翻开,正好停在画着“海渊之触”的那一页。
两人的手同时碰到了书皮,温热的指尖与微凉的书页撞在一起,又几乎是同时缩回。
“恩咳咳,老师?”
雪汐把书抱在胸口,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淡粉,又立刻正色道:“咱、咱自己能行!别以为咱没了魔力什么都不行了!”
她连忙转过身去整理下层的书。
沉恩见到她紧绷的背影,还有那加速晃动的金色狐狸尾巴,知道老师现在面对现在的他很是窘迫。
面对这种情况。
不知为何,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指尖捏着那本《深海魔物图鉴》的书脊,慢慢递过去:“我知道老师厉害,就算没魔力,整理书也比我细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汐脚边那本摊开的《人鱼族水魔法起源》上,书页停在“潮汐歌咏术”的插图处:“昨晚您说想借鉴人鱼的歌唱术改水系魔法,顶层那本《珍珠海古老符文录》里好象有相关的注释,我帮您拿下来?”
雪汐的动作终于慢了些,狐耳轻轻耷拉下来,不再象刚才那样竖得笔直。她侧过脸,脸颊的淡粉还没褪去,却没再避开沉恩的目光:“那、那好吧。小心点,顶层的书放得有点歪。”
“老师在这里就住几天,也要顺书架?”
“不然乱堆着看起来不舒服嘛”
沉恩应声上前,踮脚够到顶层的《珍珠海古老符文录》。
书页确实有些松散,他小心地捧着书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蹭到雪汐的手腕,她又象触电似的缩回手。
只是这次雪汐没立刻转身,只是抱着书低头翻了两页,低声道:“其实也不是觉得你帮忙不好,就是就是觉得有点怪。”
“怪什么?”
沉恩顺势看着对面的雪汐把书抱在怀里,象是在掩饰紧张。
“怪什么?你自己知道啦。”
“老师您这个语气”
“语气?什么语气?”
沉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雪汐老师看。
越看,小小的雪汐老师越显得慌张,局促。
沉恩顿了顿,随即笑了:“语气象是年轻了不少。”
“有多少?”
“至少年轻了三百岁。”
雪汐疑惑:“那不就真成了小孩子?”
“对啊,小孩子,刚才有那么一点点小孩子撒娇的感觉了。”
雪汐愣住了,抱住书,可以说是目定口呆:“你说咱在撒娇?”
“恩哼,”沉恩鼻子发音,“不然呢?”
雪汐猛地抬头,狐耳又竖了起来,这次却带着点怒气、带点嗔怪,“你这臭小子,又拿咱开玩笑!”
“是真的。”
“我不信!”
“老师不信也是事实,刚才真的很象是在撒””
“啊啊啊!别说这个词!”
雪汐突然捂着耳朵往后退好几步。
她的狐尾在身后甩得飞快,带起的水流溅到珊瑚书架上,几颗挂在架边的珍珠装饰“嗒嗒”落在贝壳地板上。
“老师!您看您!书都白整理了!”
“都怪你!”
“怎么怪我呢?书可是您碰掉的。”
“反正反正,不许再说!”她瞪着沉恩,脸颊的淡粉一路蔓延到耳尖,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咱可是奥术之塔的圣域法师!三百年前就跟着雪焰斩过魔物,怎么可能撒娇?你这臭小子肯定是看错了!”
沉恩强忍着笑,走下凳子,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珍珠。
弯腰的时候还故意碰了下雪汐老师的尾巴。
雪汐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抱着尾巴,又生气又娇愤地说道:“还想乱摸!都怪你要不是你说那种话,咱也不会手忙脚乱的!”
“是是是,我的错。”
沉恩顺着她的话接茬,把捡起来的书递过去,故意放慢了语气,“老师别生气了,刚才是我乱说,您才不是撒娇,是我看错了。”
“这还差不多。”
只是,这时候,沉恩忽然把手,放在了雪汐老师的头上。
指尖刚触到那蓬松柔软的发顶时,雪汐整个人象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瞬间僵在原地。
而后,沉恩就象是平时摸妹妹的脑袋一样,揉了揉、捏了捏。
“你、你干嘛呢!”
雪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没真的抬手推开,只是脑袋微微往旁偏了偏,象是想躲开,动作却慢得很,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她瞪着沉恩,脸颊上的淡粉早已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泛着浅浅的红晕,可眼底却没了方才的怒气,只剩几分慌乱的无措。
沉恩的手指没用力,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发顶,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蹭了蹭比想象中还要软,像揉着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轻声笑:“没干嘛啊,就是觉得老师的头发软,想摸摸。”
“谁、谁让你摸了!咱可是圣域法师!摸头象什么样子,多、多没威严!”
雪汐急急忙忙地反驳,尾巴却很诚实地慢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甩得飞快的模样,反而象被顺了毛的小兽似的。
“舒服吧?”
“没有!”
“很舒服吧?”
“没、没有!”
“其实真的很舒服吧?”
雪汐嘴上说着“拿开”,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些,连抱着书的手臂都悄悄松了点力气。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通过发丝渗到头皮上,暖融融的,像海底难得晒到的阳光,舒服得让她有点犯困,连方才整理书架的烦躁都散了大半。
尾巴,还不自觉地像猫一样甩动。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雪汐在心里懊恼地跺脚。
她明明该讨厌的。
讨厌这种被人当成幼稚儿童的举动。
讨厌这种失控的、依赖他人的感觉,讨厌自己在沉恩面前越来越没“老师样子”的模样。
可身体却偏偏不争气,连紧绷的肩线都悄悄垂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微微低头,让那只手能更顺地蹭过头顶。
“威严也分时候嘛。”
沉恩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发旋,引得雪汐的耳朵又颤了颤,“老师现在这样,比板着脸的时候可爱多了。”
“可、可爱什么啊!”
“瞧,老师您主动蹭我手掌的动作,多可爱?小狐狸一样。”
“你你才是小狐狸!”
雪汐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瞪人的力道都弱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沉恩,只能盯着他胸前的衣角。
她能清淅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顺着头皮漫到心口,暖得她心跳都快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有点乱。
怀里的书滑了滑,她慌忙抬手去扶,却忘了头顶还顶着沉恩的手,一动之下,发顶蹭过掌心,那柔软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雪汐的脸更红了,这次连耳垂都红得象熟透的红珊瑚。
她终于抬手,却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攥住沉恩的手腕,力道轻得象怕碰碎什么似的:“好、好了,别摸了再摸,毛都要秃了。”
“老师您头顶的耳毛也很多啊,可以让我捏捏么?”沉恩惊奇道。
话是这么说,可她攥着腕子的手没真的往开拉,反而微微带着点牵引的力道,让那只手还停在发顶。
沉恩伸手去捏了捏老师的耳朵。
确实是毛茸茸的感觉,还带点韧劲。
他看得清楚,雪汐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放轻了,随着他摸摸耳朵摸摸头的动作,喉咙间还有点呼噜声,显然是还没享够。
“知道了,不摸了。”
沉恩顺着她的话,手指轻轻从发顶滑下来,最后还故意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尖。
雪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抱着书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却在身后悄悄晃了晃,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这才对嘛。”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可头顶的耳尖还在轻轻颤,“快、快把书拿去整理!”
“好,听老师的。”沉恩笑着点头,帮她把书一本本摞到书架中层。
气氛有些暖昧。
但总还差了点什么。
沉恩这时候才知道,为什么影视剧里总要弄一些女主角不小心摔倒,然后掉到男主怀里的戏份。
因为通过巧合,真的很能突破这种尴尬的极限啊。
不过好在是有人来解围了,贝屋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水流声,人鱼侍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躬敬:“雪汐阁下,族母大人已在前厅等侯,说潮汐圣泉的魔力已调整妥当,请梳妆后移步碧波王宫。”
雪汐手里的书顿了顿,低头看向沉恩,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压下去,恢复了大法师的端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把书轻轻放在珊瑚书架上,整理了一下鲛绡衣的领口,从凳子跳了下来。
她见到沉恩在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生气。
“——你小子是不是对莉莉安也是这么做的?”
“哪有,我只对老师您这样。”
“哼,骗人,不对,骗狐狸!狐狸才不会被你骗呢!轻浮的小子!”
“那老师您就是轻浮的狐狸。”
“哪里轻浮了!”
“您之前天天需要我帮您按摩难道不是?”
“那那是特殊时期!狐狸的特殊时期呐!不算的!”
沉恩笑着拿起她放在门边的冰蓝色法杖,递过去,“老师的法杖,可不能沾灰。”
雪汐接过法杖,指尖又碰到沉恩摸过来的掌心。
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刚才就是故意摸她手!
这次雪汐没立刻缩回,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水里哪来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