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尚未正式履职,海特拉却主动上门——来意,绝不简单。
对方打量着他,忽然一笑:“您的事,我早有耳闻。
帝国肯派您来,足见诚意。
但……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些话,没真正摊开来讲。”
风停了一瞬。
高育良望着远处渐沉的夕阳,淡淡道:“那就现在说。”
你想了解帝国的哪方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些,权当彼此摸个底。
不过得提前说清楚——我们内阁大臣的职责,和你们那边完全不同。
我们只管分内那点事,所有大事,全由国王统揽,包括政务公爵和摄政亲王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插手。
“楚君现在还在学习阶段,短期内恐怕见不到。
帝国之所以派您来,估计是看中了您在经济上的经验。
那咱们就从经济谈起吧。”
海特拉开始讲劳比莱斯当前的实际状况——国民收入不低,但钱根本存不住;水、能源这些命脉资源,早被几大资本攥在手里,普通人毫无还手之力。
说到这儿,他语气里透着无奈。
高育良听完,只是淡淡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听懂了,也看穿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大致清楚。
你是想让我们替你擦屁股,还是出个主意走个过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不必藏着掖着。
你话里的意思,我已经听明白了。
你们把人请来,怕不只是为了聊几句经济吧?我说得对不对?”
他没把更难听的话甩出来。
毕竟,他们是被“骗”来的。
劳比莱斯明明一摊烂账,却轻描淡写,拿点鸡毛蒜皮的事搪塞。
表面说是求助,实则想把帝国架在火上烤。
这局,布得精妙。
经济本身没多白熊病,可下手的地方几乎没有。
他们真正打的算盘,是让帝国站出来当恶人,背骂名、压矛盾。
看似只是顾问援助,实则是“驱狼吞虎”——让帝国替他们镇场子,替他们踩雷。
一旦帝国点头,往后十几年,脏水都得往头上泼。
若不帮,又显得冷漠无情。
能想出这招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高育良只觉得荒唐至极。
他沉默片刻,心里已翻了千遍。
事到如今,再怎么粉饰,也都掩盖不了背后的险恶用心。
“既然谈到了,我就直说了。”他目光如刀,“把真实数据交出来。
否则,不管从哪个方向切入,最后都是越治越乱,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我希望——你能配合。”
“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海特拉脸色微变。
他没料到,高育良如此敏锐,三句话就撕开了遮羞布,直接逼到核心。
更让他不安的是,主导权,似乎正在易手。
他迟疑了一下,干笑两声:“先生,您提的问题……我理解,但确实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别生气,我接触的信息有限。
不如这样——今晚为您准备了欢迎宴,大家聚一聚,边吃边聊,如何?”
说完,他匆匆告辞。
高育良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沉。
这种敷衍,这种回避,本不算什么大事。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警觉——背后藏的东西,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
高育良心头压着一层阴云,总觉得这国家深处藏着什么看不见的裂痕。
直到傍晚赴宴前,他亲眼撞见一幕令人作呕的场面——一辆锃亮的豪车停在路中央,车门一甩,下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着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拳脚相向。
那女人斯文清秀,头发微乱,车子歪倒在路边,手肘擦破了皮还在渗血。
而施暴者却满脸戾气,嘴里骂着“不懂规矩”,像在教训一条挡道的野狗。
一问才知,起因不过是堵车时,女人踩着自行车从车流缝隙穿行,速度比他的豪车还快。
就这么点事,竟招来当街殴打。
高育良瞳孔骤缩。
这种赤裸裸的恃强凌弱,在文明世界早该绝迹。
可在这片土地上,竟堂而皇之地上演,仿佛理所当然。
他原本以为海特拉提的那些制度弊病已是沉疴,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真正的腐烂,早已深入骨髓。
“富人已经疯了。”他低声自语,“他们真把自己当成主宰众生的神了。”
车队驶入指定的高级宾馆,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海特拉和摄政公主爱丽丝早已等候多时。
酒过三巡,爱丽丝起身献唱一曲,嗓音温婉,举止得体,可眉宇间的沉静,远超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分量。
高育良不动声色地饮着酒,直到杯盏将空,才缓缓开口:
“路上见了个事——豪车司机当街暴打骑车女。
敢问,这是常态?”
空气瞬间凝固。
爱丽丝眼神一颤,下意识望向海特拉。
两人之间那种默契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说明问题。
海特拉轻咳两声,挤出笑意:“高先生见谅,那是突发意外……当事人会走流程反映,我们不便干预。”
“流程?”高育良冷笑,“被打的人需要‘反映’?施暴者却能大摇大摆坐在这里喝酒?”
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
这场金碧辉煌的晚宴,突然像一场精心伪装的闹剧。
他不想听官样文章,更不稀罕粉饰太平。
他要的是实话——哪怕只有一句。
长久的死寂后,爱丽丝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音乐盖住:
“高先生……我们惭愧。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我们看得见,管不了。
不是不想管,是动不了。
体制像一头老兽,伤疤层层叠叠,连呼吸都是痛的。”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
“您看到的,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噩梦。
它不会结束,只会蔓延。”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本该清香扑鼻的龙井,此刻苦得像药渣泡水。
茶叶沉在底,没开出一丝香气,就像这个国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已枯死。
他放下杯子,语气陡然转冷:
“今天他们打骑车的普通人,明天呢?会不会连我们顾问团,也被骂作‘多管闲事的外人’?”
张明红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时抬起了头。
他知道,高育良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一起暴力事件。
而是:你们当中,谁还站在人民这一边?
答案,恐怕没人敢说。
而高育良要的,也不是答案本身。
他要的是态度——是有人敢在满堂华服中,站出来撕开这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