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杰正中下怀。
飞机上啃的那块干面包早不知消化到哪去了,此刻肚子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他笑着起身,毫不推辞。
饭菜朴素,几样家常小炒,热气腾腾。
异乡遇烟火,反倒更添几分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高育良忽然放下杯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夏明杰:
“小夏,我问你一句实在的——如果这期节目播出去,你觉得,会有多少人觉得我们做的是对的?”
夏明杰一怔,脑子里瞬间闪过空白。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访谈,临行前领导也没交代任何背景,更没提过要面对如此尖锐的命题。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恍惚,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被迫直视深渊。
而高育良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如刀锋划过皮肤——对与错,从来不是由嘴说的,而是由利益归属决定的。
维护多数人?那是正义。
偏袒少数人?那就得重新定义规则。
这几乎是刻进人类基因里的本能判断。
方文生一辈子研究金融,说到底,就是在追问这个问题:当资源倾斜时,谁该被托起,谁又该被牺牲?
有些人拼尽全力,才挣来一口饭;有些人轻轻松松,就坐拥亿万。
可当风暴来临,谁更容易被抛弃?
这不是经济学题,是哲学,是人性试炼场。
只有真正看透过这一切的人,才能在沉默中读懂答案。
“两位领导……”夏明杰苦笑,“我年纪轻,见识浅,您二位说得轻巧,可我听着,总觉得背后藏着千斤重的东西。
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恍惚。”
方文生轻笑一声,摆摆手:“别为难他。
年轻人还没走到那一步。
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不该是金钱的奴隶,更不该被资本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时候,我们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路。
顺着那条路走下去,最终的答案,或许就是你们未来要找的关键。”
他看着夏明杰,眼神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夏记者,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懂。
等你懂了,欢迎回来,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那时的你,一定已经蜕变了。”
几句寒暄过后,采访继续。
这一次,夏明杰合上了笔记本。
他抬头,直视两人,抛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敏感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刚才您二位说的这些,如果落到现实中——到底有多少人因此被救了?又有多少人,真正得到了善意的对待?”
方文生沉默片刻,缓缓道:
“至少有一半的金融从业者,看清了真相。
他们不再盲目押注,不再用血汗去试错。
这份清醒,就是救赎。”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最初的那份念头——你是想赚钱,还是想救人?”
“正因为起心动念是正的,才有人能在崩塌前刹住车,拦住自己的损失。”
他点点头,目光欣慰。
这个年轻人,听懂了。
有些话不必说尽,点到为止,已是关键。
采访结束当晚,方文生登机返程,飞回帝国。
巧的是,夏记者一行也同航班,一路无话,却暗流涌动。
高育良坐在舷窗边,夜色如墨,洒在云层之上。
他神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像是把千头万绪压进心底,又像早已看透一切风浪。
此刻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抉择后的笃定。
次日清晨,采访正式播出。
镜头里的他们从容不迫,言语间不带锋芒,却字字戳中人心。
观众第一次真正看见高育良的日常——不是政客,更像一个背负重担的守夜人;而方文生的形象也随之清晰,坚韧、低调,却又不可忽视。
热度迅速发酵。
报道一篇接一篇,转载铺天盖地。
高育良的名字,从政界圈层悄然渗入大众视野,成了热搜榜上的常客。
一夜之间,他不再是那个只在内部文件里被提及的名字,而是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但他没时间享受这份“名气”。
任务紧随其后——他被紧急派往劳比莱斯。
那是一个藏在群山之间的国度,雪峰巍峨,湖水如镜,天然就是人间秘境。
可如今,这片净土正深陷泥潭。
经济停滞,民生凋敝,贵族掌权却无所作为,国家几乎陷入瘫痪。
劳比莱斯向帝国求援,点名要人。
内阁斟酌再三,最终拍板:高育良,出任首席顾问,全权统筹重建事务。
不仅如此,他还得带队——统领派驻当地的专家组,扛起破局的重担。
飞机落地时,柳映雪还在帝国处理未竟事宜,两人被迫分头行动。
聚少离多,已是常态。
劳比莱斯首都郊外,顾问官邸坐落在半山腰,视野极佳,远眺能望见十公里外的情河蜿蜒如带。
河畔常有成双的彩羽鸟掠过水面,羽色绚烂,传说中象征忠贞——可惜,这诗意的景致,掩盖不了这个国家正在流血的事实。
来接机的是张明红,当地顾问团成员,也是张文山的堂兄。
提起那桩数据外泄的事,两人几句寒暄,语气微妙。
随后话题一转,落到本地金融现状。
“老百姓挣的钱,留不住。”张明红苦笑,“赚一分花一分,活得像个不停转动的齿轮,累死也攒不下一点余量。”
“皇室想改,可力不从心。
贵族们把持要职,理念陈旧,根本不愿松手。
改革?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全是空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高育良一眼:“您来了,或许……能撕开一道口子。”
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浮出水面。
高育良眸光微闪。
他听懂了——这里的权力结构,早已扭曲。
贵族不为民,反而榨民。
与帝国那种以稳定为先、兼顾民生的贵族体系截然不同。
这不是协助,是博弈。
车子驶入官邸庭院,张明红交代完事务便告辞离去。
高育良独自站在露台上,正欲再看一眼情河暮色,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院门。
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深灰西装的男人缓步走来,肩背挺直,目光锐利。
“您就是帝国新任顾问?我是内阁大臣海特拉。”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两人移步阳台。
山风拂面,景色宜人,气氛却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