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空间信道打开迹象”这短短几个字,在踏入最高评议会大厅的瞬间,化作沉重如山的压力,压在林恩肩头。与前次的列席不同,这次他被安排在了环形坐席中相对靠前的位置,紧邻着“了望塔”和“坚盾”学派的区块。这是“正式技术合作团队”的新身份象征,也意味着他必须承担相应的发言责任。
大厅穹顶的星图投影已不再是之前的全景,而是聚焦在“尘埃废墟”深处那片不详的空域。原本只是涌动的暗红局域,此刻如同沸腾的脓疮,中心点不断向内坍缩、旋转,形成一个缓慢扩大的、边缘闪铄着不稳定紫黑色闪电的旋涡。旋涡周围,密密麻麻的能量标记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废墟各处汇拢而来,数量之多,已无法精确统计,只能以代表“高密度集群”的暗红区块来标注。
“……能量读数持续攀升,空间结构稳定性急剧恶化。旋涡中心的时空曲率数据已超过临界值,与历史记录的‘低强度噬渊裂隙开启’初期特征高度吻合。”一位身穿深蓝色星袍、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的了望塔高阶巫师正在汇报,他身前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不断刷新着令人心悸数据的能量图谱。
“能确定开启规模吗?”铁砧首席的声音冷硬如铁,她坐在前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旋涡。
“无法精确预测。但根据能量聚集速度和空间扭曲程度模型推算……至少是中型裂隙规模。足以支持大规模阴影部队的稳定通过,甚至……”汇报的巫师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有可能让更强大的个体,或者某种‘载体’通过。”
大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噬渊裂隙”,在庇护所的古老记录中,是“大灾变”时期曾经出现过的、连接着被称为“噬渊”的未知恐怖维度的信道。每一次开启,都伴随着毁灭。
“我们的防御准备情况。”观星者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凝重。他坐在主席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首席和代表。
“外层预警圈已收缩至极限距离。所有防御数组全功率运转,能量储备已从常规警戒水平提升至战备二级。”一位负责防御调度的理事快速汇报,“‘坚盾’、‘裂解之刃’、‘元素之心’等主要战斗学派所属的作战部队已进入指定位置。非战斗区域正在执行次级封锁。但……观星者阁下,如果真的是中型裂隙,我们的能量储备,尤其是维持主防御数组‘永恒壁垒’的能量,按照最乐观的消耗模型计算,最多只能支撑七十二小时的高烈度冲击。后续……”
后续如何,无需多言。能量耗尽,防御崩溃,庇护所将暴露在阴影的獠牙之下。
“主动出击,在裂隙完全稳定前摧毁它!”碎岩的咆哮声再次响起,他猛地站起,周身炽热的魔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焰,“集结所有高阶战力,发动一次‘斩首’突击!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愚蠢!”那位身穿翠绿长袍的“自然之愈”学派女首席厉声反驳,“且不说我们是否有能力在对方重兵环绕下精准摧毁裂隙,就算成功,能量爆发和空间崩塌的反噬,就足以重创甚至撕裂我们本就脆弱的防御!你这是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那你说怎么办?等它们像潮水一样把我们淹死吗?!”格罗姆吼道。
争吵再起。大厅里弥漫着绝望、焦躁和推诿的气息。面对超出认知的灭顶之灾,即使是这些久居高位的巫师,也难免失态。
林恩默默听着,目光落在那不断扩大的旋涡上,又扫过大厅中一张张或苍白、或激动、或麻木的脸。他心中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绝境,或许是因为刚刚触摸到“星辉之心”更深层的奥秘,又或许……是腕部符文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泊位区“星炬”的那一丝微弱的、规律的脉动,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底气。
“观星者阁下,各位首席。”林恩站起身,声音不高,但通过魔法设备清淅地传开,打断了部分争吵。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复杂各异,都聚焦在这个“外来者”身上。有审视,有不屑,有期待,也有隐晦的敌意。
“在讨论是坚守还是出击之前,我认为,我们首先需要明确几个关键问题。”林恩走到发言局域,杰克早已将准备好的、经过处理的简化星图和数据模型投射到他面前。
“第一,阴影的目标是什么?”林恩指向旋涡和周围密集的阴影标记,“如果只是单纯的毁灭和吞噬,它们应该分散攻击,最大化扩散侵蚀。但根据了望塔的数据和我们的观察,阴影的调动明显具有目的性——它们正在向这个即将开启的裂隙点集结。这意味着,裂隙的开启,很可能是它们战略计划的一部分,而非随机的自然现象。开启裂隙需要庞大能量和特定条件,它们花费如此代价,目标绝不仅仅是冲破我们的防御。”
“你的意思是,它们另有图谋?”安瑟伦沉声问。
“可能性很高。”林恩点头,切换画面,显示出一组对比数据,“这是我们团队对阴影能量节点和规则结构的部分分析。我们发现,阴影并非完全同质。不同个体,甚至同一集群的不同部分,其规则结构存在细微但可辨的差异。这或许暗示了它们内部存在某种‘分工’或‘等级’。而如此大规模的集结和仪式性的裂隙开启,很可能涉及阴影社会中更高级别、或更特殊‘兵种’的介入。”
这个观点让不少人陷入沉思。将阴影视为有组织、有战略的社会性敌人,而非无智灾兽,这种视角带来了新的压迫感,但也可能意味着存在可供分析和利用的弱点。
“第二,关于我们的防御策略。”林恩继续道,调出庇护所“永恒壁垒”防御数组的简化模型,以及微光设计的“秩序偏转场”原理示意图,“单纯的‘能量对耗’和‘硬性防御’,在对方可能拥有近乎无限兵源(来自噬渊)的情况下,胜算缈茫。我们需要改变思路,从‘全面防御’转向‘重点防御’和‘体系对抗’。”
他放大“永恒壁垒”模型,高亮出几个关键的次级能量中枢和符文汇聚节点。“这些节点,是防御数组的‘关节’。一旦被重点突破或侵蚀,整个数组的效能会大幅下降甚至局部瘫痪。阴影的攻击很可能会针对这些节点。我建议,立即在这些关键节点周围,部署我们最新研发的、经过实战验证的‘秩序偏转场数组’。”
他展示了微光项目组的最新成果——一个可快速部署、覆盖范围约一个标准舱室大小、能持续削弱规则侵蚀的便携式数组单元。“这种数组能耗低,部署快,虽然不能替代主防御,但可以作为关键的‘缓冲层’和‘过滤器’,大幅削弱针对关键节点的定点侵蚀,为主数组争取修复和调整时间。同时,其散发的秩序波动,也能干扰阴影的感知和集群协调。”
“第三,关于反击。”林恩看向格罗姆,又扫过其他战斗学派代表,“我并非完全反对主动出击。但在情报不明、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盲目的‘斩首’突击是自杀。我们需要更聪明、更高效的反击方式。”
他调出“破影i型”和正在设计的“破影ii型”武器数据,以及影梭总结的阴影近战行为模式。“大规模军团作战,我们或许劣势。但小规模、高机动、装备了针对性武器的精锐小队,在防御体系的掩护下,执行‘外科手术’式打击——重点清除阴影集群中的疑似‘指挥节点’、‘能量增幅单位’,或者干扰其裂隙开启仪式——或许是更可行的选择。”
他展示了一个战术设想模型:由装备“破影”武器、携带“秩序偏转”护符的精锐守卫或巫师组成特战小组,在防御火力掩护下,利用阴影的战术弱点(对秩序攻击的规避、受伤后的本能反应),进行快速穿插、精准点杀,然后迅速撤回防御圈内。
“这需要极高的个人素质、精良的装备、严密的配合,以及对敌人弱点的深刻理解。”林恩总结道,“我们团队可以提供战术建议、装备支持,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参与或引导此类行动。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拥有统一的指挥、高效的通信,以及……各学派之间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协同。”
大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绝望不同,带着思考的意味。林恩的发言没有空泛的口号,而是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问题和思路,尽管每一项都充满挑战。
“你的分析……有价值。”安瑟伦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秩序偏转场数组’的部署,艾莉丝首席,由你全权负责,优先保障关键节点。所需资源和权限,最高评议会授权。反击战术的设想,守卫部队统帅部和各战斗学派首席,即刻开始研究可行性,并在二十四小时内拿出初步方案和人员装备清单。林恩院长,你们团队需全力配合,提供所有必要技术数据和战术咨询。”
“是。”艾莉丝和几位战斗学派首席应道。
“另外,”安瑟伦看向林恩,目光深邃,“你提到的阴影可能存在的‘分工’和‘战略目标’,至关重要。了望塔会集中所有资源,加强对裂隙和阴影集群的深层扫描与分析,尝试破译其能量语言和行为模式。你们团队若有相关发现,无论大小,立即直接向我汇报。”
这意味着林恩团队获得了部分“直通车”权限,地位进一步提升。
“我们明白。”林恩郑重回应。
“最后,”安瑟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我以最高评议会轮值主席的名义宣布:‘阿斯塔特’庇护所进入‘永恒之战’状态。所有内部纷争、派系芥蒂,暂时搁置。一切资源,优先服务于防御与生存。任何在此期间因私废公、破坏团结、泄露情报或临阵脱逃者,无论身份,以叛族罪论处,灵魂永锢!”
冰冷的法令伴随着强大的精神威压扩散开来,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这是最高级别的战争法令,意味着庇护所这台庞大的机器,将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动,也意味着……牺牲将变得司空见惯。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匆匆离去,奔赴各自的岗位。
林恩回到团队的新驻地时,发现众人早已齐聚在小会议室,神色凝重。显然,最高级别的警报和会议通知,让他们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林恩将会议要点和自己的分析快速告知众人,并下达指令:“杰克,全力协助微光,优化‘秩序偏转场数组’的便携性和部署速度,并与防护学派对接,确保能迅速列装。同时,继续尝试与‘星炬灵’沟通,看能否在危机时刻,提供某种形式的支持或……防御增强。”
“明白!。”杰克快速汇报。
“微光,你主抓数组部署的技术协调,与艾莉丝首席的人紧密合作。赛拉,你立刻与治疔学派联系,制定大规模规则侵蚀伤员急救预案,并开始储备相关药剂。艾薇儿,你的感知调制方案可能成为探测阴影特殊单位的关键,与了望塔的技术小组深度融合,不要保留。影梭,你负责将我们的战术建议具体化,与守卫部队的特战教官对接,并开始对我们自己,以及那几位新添加的助手,进行紧急的阴影对抗基础训练。”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没有慌乱,只有沉静的战意。一路走来,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危机中携手前行。
“至于我,”林恩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尝试更深地沟通‘星辉之心’,并……看看能否在‘星炬灵’的帮助下,为我们,为庇护所,找到一张或许能扭转战局的……底牌。”
众人散去,各司其职。团队如同精密的齿轮,在巨大的危机压力下,开始高速、高效地运转。
林恩独自走入最深处的冥想静室。这里布设了更强的能量屏蔽和防护。他盘膝坐下,掌心“星辉之心”浮现。他没有立刻沉入深层沟通,而是先通过腕部的符文,向安瑟伦办公室发送了一条经过加密的、简短的请求:
“请求授权,在绝对保密和可控前提下,对‘星穹号’及‘星炬’内核进行一次低风险、非侵入性的深度状态评估与潜在‘协同防御’可能性探讨。理由:星辉造物可能蕴含对抗‘噬渊’相关力量的古老机制。林恩。”
他需要获得官方的背书,才能进行下一步更大胆的尝试。消息发出,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星辉之心”。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观察”或“拨动”法则线条。他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志、对当前危机的认知、对庇护所的守护意愿、以及对“星辰”与“秩序”的信念,化作一道清淅的信息流,缓缓注入那片微缩的星云法则模型之中。他“诉说”着阴影的威胁,裂隙的恐怖,以及“阿斯塔特”所面临的绝境。他“询问”,星辉的传承,星炬的力量,是否愿意,且能够,在这场秩序与混沌的碰撞中,再次绽放光芒?
“星辉之心”的光芒变得明暗不定,内部的星云旋转加速。那些法则线条开始以更复杂的轨迹交织、共振。林恩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更深的层次,那里不再是具体的线条,而是无数信息、画面、感悟的洪流——
他“看”到,在久远的过去,辉煌的星辉文明也曾面对过来自深渊的威胁。巨大的星舰集群在黑暗的虚空中与不可名状的阴影作战。他“看”到,“星炬”不仅是能源,更是一种强大的“秩序锚定”和“规则净化”设备的内核。他“看”到,在文明最危急的时刻,有伟大的巫师,以自身灵魂与“星辉之心”合一,引导“星炬”之力,发动了足以驱散黑暗、抚平裂隙的“净化之光”……
但这些画面和感悟都极其模糊、破碎,如同风中的馀烬。信息洪流中,更多的是关于“星炬”当前状态的反馈:损伤严重,能量匮乏,灵性初醒,但内核结构基本完整,对“噬渊”相关力量存在本能的记录与排斥……
同时,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带着守护与悲怆的意念,从“星辉之心”深处,顺着与远方“星炬”的联系,反馈回来。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状态”——“星炬灵”接收到了林恩传递的危机信息,它“理解”了威胁,它“愿意”协助,但它太“虚弱”了,它的力量需要“引导”和“桥梁”,它需要与“星辉之心”及“适格者”(林恩)创建更深层的“共鸣链接”,才能发挥出超越当前状态的威力。
“共鸣链接……引导……”林恩明悟。这或许就是关键!“星辉之心”是法则的模型与内核,“星炬”是力量的放大器与执行器,而他林恩,是沟通二者的“桥梁”和“引导者”。要发挥出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他必须让自己的灵魂、意志、对法则的理解,与这两者达成更深度的和谐统一。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灌注,而是灵魂层面的“协同升华”。风险巨大,一旦他的意志无法承受,或者与“星辉之心”、“星炬灵”的频率出现偏差,可能导致灵魂崩溃,甚至引发可怕的能量反噬。
但,有选择吗?
就在这时,腕部符文微热,安瑟伦的回复简单直接:“授权。限于泊位区专用屏蔽舱内进行。哈维与艾莉丝将到场监督。一小时后开始。注意安全。”
时间紧迫。林恩退出冥想,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召集内核成员,简要说出了计划(省略了最危险的部分)。
“院长,这太危险了!”赛拉首先反对。
“没有更安全的路了。”林恩看着他们,“阴影的裂隙即将打开,我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恢复星炬。这是可能最快获得一张王牌的机会。杰克,你负责现场协调和数据监控。微光,在屏蔽舱外加布最强的防护和稳定结界。赛拉,准备好最极端的急救方案。影梭,艾薇儿,确保现场绝对安全,防止任何干扰。”
“是!”众人咬牙应下,他们知道林恩的决定无法改变,只能尽全力为他保驾护航。
一小时后,第七泊位区,一个临时搭建的、布满厚重符文和能量屏蔽层的球形金属舱室内。林恩盘膝坐在中央,面前是连接着“星穹号”内核的能量导管接口。杰克在旁边的控制台前严阵以待,微光在舱室外操控结界发生器,赛拉在医疗预备区,影梭和艾薇儿警戒在屏蔽舱唯一的入口外。铁砧站在透明的观察窗外,神色凝重。
“开始吧。”林恩对杰克点头,同时闭上双眼,将意识彻底沉入“星辉之心”。
杰克激活连接程序,能量导管亮起柔和的蓝光,与“星穹号”深处的“星炬”内核创建物理链接。
林恩的意念,携带着“星辉之心”的法则共鸣,以及自身坚定的守护意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沿着能量导管,跨越空间,主动涌向那沉寂又微醒的“星炬灵”。
“以星辉之名,以秩序为誓,以吾魂为桥……请助我,守护此方光明!”
屏蔽舱内,光芒骤起!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从林恩身上,从连接导管中,同时涌出的、浩瀚而纯净的星辰光辉!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细微的星辰轨迹流转、生灭。
观察窗外,哈维和艾莉丝瞳孔骤缩。他们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威严的秩序力量正在苏醒、汇聚。
“星炬灵”的回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