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栋从赵进忠手中稳稳接过炖盅,动作虽快,却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先是将温热的参汤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茶几上,然后才伸出手,稳稳扶住朱常澍有些虚浮的手臂,将他引到旁边的软榻上坐下,语气虽仍有急躁,却比方才缓和了些:“您先坐下,歇口气。这参汤温度刚好,快些喝了。”
朱常澍被他这一扶一让,心里的烦躁消减了些许,顺从地坐下,端起炖盅,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汤水。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疲乏和心头的寒意。
见父亲脸色稍缓,朱由栋这才在旁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依旧皱着,但声音压低了许多:“父亲,儿子不是要跟您顶撞。只是您这般时辰还去乾清宫,儿子实在是担心您的身体。”
“太医千叮万嘱,您这病根未除,最忌劳神忧思。皇爷爷那边自有皇爷爷的决断,您何苦总是去去争辩呢?”
他这话说得比之前委婉,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觉得父亲不该去触自己祖父的霉头,尤其还是为了那些“罪有应得”的贪官。
朱常澍放下炖盅,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儿子。
烛光下,朱由栋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关切与不解,那双酷似其祖父的锐利眼睛里,此刻更多的是对父亲身体的担忧,而非纯粹的固执。
他心中微软,叹了口气:“为父不是去与你皇爷爷争辩只是,有些话,有些担忧,除了为父,还有谁能在你皇爷爷面前说一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你皇爷爷年纪大了,这些年,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心里的苦,外人不知。如今这般雷厉风行,固然是为了江山,为了你我,可这其中,未必没有一种急于事功,甚至带着些别的情绪。”
“为父是怕他怕他太过耗损心神,也怕这手段过于峻急,反倒生出别的枝节来。”
朱由栋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全然不懂祖父的孤独与暮年心境,也并非不担心祖父的身体,只是在他看来,这些情绪与整顿吏治、肃清寰宇的宏图相比,是可以暂时搁置的“小节”。
他更相信祖父的判断与掌控力。
对于自己的父亲,他倒是没有那么多的信心了。
“父亲,儿子明白您的顾虑。但皇爷爷是何等样人?”
“他老人家执掌天下五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既然决定这么做,定然是思虑周全的。”
“至于那些贪官污吏,正如皇爷爷在《忠臣要略》里写的,‘其心可诛’。他们不念朝廷恩典,不顾百姓死活,只知中饱私囊,难道不该严惩吗?”
“这几年,父亲您总是想着‘宽缓’、‘留情’,可您想过没有,对这些人留情,便是对天下百姓、对大明法度的无情!”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道理正大光明。
“况且,皇爷爷此举,也是在为父亲想啊,现在把这些积弊顽疾铲除了,把规矩立死了,日后日后父亲与岂不是更省心省力?”
朱常澍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近乎崇拜的光芒,听着他这番与乾清宫里父亲所言几乎如出一辙的道理,一时竟有些恍惚。
是啊,道理是这个道理,父亲是这般谋划,儿子是这般理解,他们都站在了“正确”和“有利”的一边。
唯独自己,似乎成了那个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软弱”之人。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摆了摆手,不想再争论下去:“罢了,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为父只是只是希望你皇爷爷,能多顾念些自己的身子。”
朱由栋见父亲不再坚持,脸色也缓和下来,只当父亲是被自己说服了,或是累了。
他起身道:“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时辰不早,您喝了参汤,早些安歇吧。儿子明日再来请安。”
朱常澍点了点头,看着儿子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又独自在烛光下坐了片刻。
殿外秋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轻响。
他端起那已微凉的参汤,将最后一点饮尽
朱常澍终究是倦极了,那碗参汤带来的暖意成了最后一丝支撑,待赵进忠小心服侍他宽衣躺下,几乎是头刚挨着枕衾,便就睡下了。
乾清宫的灯火,是在丑时三刻才彻底熄灭的。
朱翊钧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江西学政弊案的奏报,朱批了“着都察院、礼部严查,毋纵毋枉”后,才觉得那股强行提着的精气神骤然松垮下来。
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漫过骨骼,内侍搀扶着他走向寝殿时,他的脚步已然有些蹒跚。
这一夜,他睡得异常深沉。
许是白日的思虑,许是秋夜渐浓的凉意侵入了梦境,又或许,是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时常触碰的角落,在意识松懈时悄然洞开。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四周是熟悉的宫苑景致,却又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远处,一个穿着素灰色道袍的背影,正沿着长长的宫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那背影瘦削,道袍宽大,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轻轻鼓荡,透着一种出尘的孤寂。
朱翊钧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张口唤道:“常洛?”
那背影倏然停住了。
静立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
朱翊钧看清了那人的脸,清癯,苍白,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格外突出。
唇上和颌下留着疏淡的胡须,已夹杂了不少灰白,修剪得并不齐整,带着几分山野的随意。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秋的寒水,没有了少年时的跳脱,也没有了青年时的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淡然。
他头上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发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这面容,不知怎的,竟让朱翊钧一刹那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同样的瘦削,同样的疏离,同样沉浸在某种世人难以理解的玄虚世界里。
但朱翊钧知道,这不是祖父,这是他阔别近三十年的大儿子,康王朱常洛。
朱常洛看见他,似乎并无多少惊讶,只是依照礼数,隔着那段雾蒙蒙的距离,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动作舒缓而端正,无可挑剔。
朱翊钧心中大恸,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迈步上前
然而,他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焦急在胸腔里冲撞。
雾气似乎又浓重起来,朱常洛也重新转身,朝着深雾中走去
“常洛!” 朱翊钧在心中嘶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猛地一挣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明黄帐顶,织锦的团龙纹在透过窗棂的微弱晨光里隐约可见。
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咙干涩发紧,里衣的后背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兀自狂跳不止的心。
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晦暗的时刻,秋风掠过檐铃,发出几声零丁脆响,更显得寝殿内空旷寂寥。
外面伺候的亲近小太监,许是听到了动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外,低声询问:“皇爷?”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躺在龙床上,望着帐顶,梦中的景象,那清癯的面容,那疏淡的笑容,那渐行渐远、最终没入雾霭的灰袍背影,依然清晰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