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居官口中的“四等别山’就在正冠县外二三十里的地方,交通十分便利,有一条大路直通这里,还有专门的公交车往来。
两人在山脚位置下了车,拾阶而上,一路上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
这些学生穿着统一整洁,男生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女生则是白衣黑裙的“文明新装’,胸前则佩戴着不同的徽章。
徽章图案繁多,有的类似彼此咬合的齿轮,有的则象两条交融的阴阳鱼,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个黄铜篆刻的“技’字
“佩戴“齿轮徽’的是器物院的学生,“阴阳鱼’是研究命途根本的道理院,写着“技’字的就是研究命技的技法院了”
楚居官在这座山的人缘的确不错,上山的路上随时都有人热情的跟他打着招呼。楚居官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小声向沉戎介绍对方所属的学院。
“喏,那个像拳头一样的徽章,就是研究黎国朝廷和地下浊物的局势院了。这个学院的人,师兄你得注意留意一下,他们当中有些人脑子不太好使,经常发神经”
沉戎闻言转头看向楚居官口中的“神经病’。
后者年纪应该才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两眼炯炯有神,笑容憨厚老实,看起来并不象是脑子不好使的人。
在察觉到沉戎的目光后,青年朝着沉戎微笑着点头致意,随后便风风火火朝着山下走去。
不过沉戎却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好象除了跟楚居官打了个招呼以外,对于其他同学并不感冒。在不算宽敞的山道上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对旁人不加理会。
其他人似也将其当做是空气,就算偶有抢道发生,也是赶紧避开,仿佛十分嫌弃对方。
“看来任何组织的内部都免不了有争斗啊”
沉戎在心头暗道一句,将楚居官介绍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跟着对方一直上到了半山腰。
格物山在四环的总部就修建在半山腰上,整体依山凿建,过了一个写有“格物致知’的高大石制牌坊以后,就算正式进入了其中。
一根根丈高的路灯挑着光亮,此刻即便是黑夜,沉戎也能看清楚校内的景象。
这里的建筑普遍以灰白麻石为主,整体风格简单大气。
楼与楼之间偶有一些雅致的别院,门前的铭牌上写有院主人的姓名和职务,看的出来应该是校内老师或者教授的住所。
格物山的成员分为大师、教授、讲师、研究员、学生五个档次,研究员以上一般都称为先生。不过据楚居官说,这个职称跟命位高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单纯是看对方在研究上取得的成绩和对格物山做出的贡献而定。
沉戎抬眼望向更高处,借着月光看见了一座高耸的钟楼,时针此刻正好指向九点的位置。
再往上还有一座几乎占据整个山头的庞大建筑,气势恢宏。
“那就叫学台府,是各学派展演研究成果的舞台,同时也是学校图书馆和“山长席’的办公地点,是整个“四等别山’最内核的局域。”
楚居官的声音在这时候适时响起:“过几天,就得劳烦师兄你在学台府帮我们变化学派站场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沉戎语气坚定道:“谁要是敢动我们学派,我一定”
“师兄慎言,山里可不兴道上那套。”
楚居官见他这幅杀气腾腾的模样,赶紧出言打断:“格物山有明文规定,不能有任何危及同学性命的行为。一旦发现,不管是什么身份,一律开革出山,绝不容情。”
不能动手?
沉戎眉头微皱:“那你们各学派之间要是有了矛盾怎么解决,难道就靠着动嘴皮跟人吵架?”“大家平日间都在各自研究各自的东西,很少会有什么冲突。不过”楚居官话锋一转,笑道:“在某些靠嘴皮说服不了对方的时候,我们也会选择用其他的方式来辩论。”
“格物致知嘛,不“格’一“格’,怎么知道研究的“物’到底行不行?不过底线就是不能出人命。”原来这个“格’里面,还有一层格斗的意思。
沉戎心头松了口气,只要能保住自己最内核的竞争力就行,要不然还得费脑筋去想办法如何站稳。“咱们命域院的地盘就在前面了。”
楚居官语调轻松,领着沉戎加快脚步,似迫不及待要把“师兄回山’的好消息报告给自己的老师。“对了师兄,您先把这个戴上。”
楚居官象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从兜里摸出一枚徽章递给沉戎。
徽章沉手,一摸就知道用料扎实。面上以黑色为底,刻有横纵共计八道白线,寓意简单明了。八道命途,八类命域。
“这是咱们命域院的标记,回头我再给您去领几套衣服。在山上还是得注意穿着打扮,免得被有些无聊的人找麻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沉戎发现楚居官似乎格外在意格物山的校规纪律,而且特别担心惹上麻烦,但同时却又跟人人嫌弃的“局势院’学生关系不错。
这番言行举止看着似乎有些矛盾,但沉戎略加思索,便懂了楚居官为什么会这样。
无他,变化学派在这座格物山上的地位太低,不敢触犯校规,也不愿意招惹其他学院。
说好听点,这叫不偏不倚,中立友善。
要是说的难听点,那就是左右逢迎,夹缝求生。
不过这也能够理解,如果变化学派真是家大业大,那也用不着找沉戎这个没读过半天书的“泥腿子’来当这个“大师兄’了。
大家各取所需,这对于沉戎来说是最好的情况。
等沉戎戴上徽章之后,楚居官兴许是心急难耐,便领他走了一条便捷小道。
两人从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便传来热闹的人声。
推开遮眼的树枝,映入沉戎眼帘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此刻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这里来往的学生数量却依旧不少。
而且沉戎发现,比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其他学院的学生,命域院学生身上的校服虽然样式不变,但明显要更有质感,材质好上不止一筹。
不止如此,沉戎竟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其他地方要温暖不少。
明明是一月份的寒夜,却处处暖意洋洋。
深吸一口,似还能闻到淡淡的香味,让人身心愉悦。
“命域院因为有镇物学派这颗摇钱树,所以条件比起其他学院要好的多,咱们变化学派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楚居官在一旁乐嗬嗬的解释道,但语气中却透着难以掩盖的羡慕。
“看来我这个师弟也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可怜娃。”
沉戎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群,这些年轻学生几乎都只是刚刚上道,身上的命数也就在一两出头,不到二两,但那股昂扬的精气神却不是沉戎当初可以比拟的。
真要用语言形容一下的话,就象他们面前是一条康庄大道,只要脚踏实地,未来就一定可期。而沉戎则是走在一条崎岖坎坷的狭路上,四面环敌,只能躬着腰,压着眉,咬着牙,抓着刀,随时等着把来袭之人弄死,或者被人弄死。
气质天差地别,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当中,沉戎自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格外引人瞩目。“楚师兄,好久不见,你这是刚回来?”
一个衣着体面整洁,脸型微圆的男人走了过来,朝着楚居官主动问好。
“怎么会碰见这个家伙?真是晦气”
楚居官嘴里嘟囔一句,脸上却露出热情的笑容:“是魏演师弟啊,你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我刚帮熟人做完一个命域设计,正准备回去休息。”
男人也注意到了楚居官身后的这张生面孔,或者说他就是冲着沉戎来的。
魏宁的目光掠过沉戎胸前徽章的时候,顿时泛起浓浓的诧异。
“楚师兄,这位大哥是?”
楚居官笑容勉强:“他是我的大师兄,沉戎,今天刚刚才从正东道回来。”
“大师兄?!”
听了楚居官的介绍,魏演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向沉戎伸出右手。
“原来是沉师兄,你好,我叫魏演,是增挂学派的研究员,我一直对正东道十分感兴趣,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向沉师兄你请教一二。”
沉戎与对方握手,嘴里不咸不淡回道:“好啊,魏师弟想知道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
“多谢。”
魏演好奇问道:“不知道沉师兄是什么时候拜入汤老师的门下,怎么院里一直都没听说过这个事情?”“五年前。”
这个时间是沉戎在路上跟楚居官提前商量好的,正好比楚居官拜师的时间要早一点。
四年半的时间来培养,最后用半年的时间来爆发,这样听起来要更加的合理。
沉戎说道:“不过我之前一直在东北道那边研究多道并行的实战效果,无暇分身,这次也是头一回回来。”
“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汤老师的桃李居然在东北道那么远的地方都有生根,真是佩服。”魏演语气赞叹,接着又问:“那沉师兄你”
“沉师兄刚刚回来,一路舟车劳顿,饭都还没吃上一口,我们还是改天再问吧。”
楚居官显然不想与此人多打交道,拉着沉戎就要离开。
“是我冒昧了,两位师兄再见。”
魏演没有阻拦,爽快让开了道路。
不过经过这一个插曲,周围的学生都注意到了这里。
不管楚居官如何加快脚步,慈闵窣窣的议论声始终紧紧跟在后方,令他如芒在背。
“变化学派又有人以身试道?这个学派真是有够疯狂的”
“什么疯狂,我看他们就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无耻之徒,明知道自己研究的是一条死路,却非要赖在山上。宁愿从内环一直降级下来,都要腆着脸吃山上的经费,真是不要脸。”
“能吃是福啊,你没有听过这句话吗?什么都不用做,每年就有上百两气数的经费随意挥霍,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反应过来,这马上就要学考了,这位沉师兄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会不会”“还什么会不会,这明显就是变化学派为了不被降级搞的把戏啊。”
“那些等着候补的新兴学派可不会答应,今年的学考怕是有好戏看了。”
“我就不明白了,就这么一个骗经费的学派,“山长会’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开除了?”
“我听说以前变化学派也曾经阔过,甚至还是成为过主流的研究方向之一。当时山上很多教授都曾是这个学派的成员,虽然后来都转行去研究其他领域,但还是有一份香火情在,所以才会”“裙带关系,可耻!”
“大师兄,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绝不是贪恋那点研究经费,才会守着变化学派不愿意放弃,是因为这个方向真的具备无穷的潜力”
楚居官扯动着嘴角,露出颊侧咬肌的僵硬线条。
“哎。”
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顿时拉紧了楚居官的心神。
他猛然回头看去,就见沉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用宽阔挺拔的后背对着自己。
“都听着。”
沉戎洪亮的声音冲进嘈杂的议论:“我叫沉戎,是变化学派汤老师门下大弟子,各位同学要是对我们学派有什么看法或者不满,尽管直说。说的对,我照单全收。要是说的不对”
沉戎目光冰冷似刀,瞬间杀静全场。
“老子在北国也研究出了不少东西,谁想试试,够胆就来。”
沉音阵阵,在众人耳边回荡不休。
直到沉戎带着楚居官离开,这群常年在学海之中遨游的年轻命途中人依旧愣在原地,无人吭声。一头“学成’南下的恶兽,给了这座平静祥和的山头注入了一股带着北国冰冷寒意的野蛮气息。啪。
一处挂有“变化学派’铭牌的院子中,藏在二楼偷窥的老头伸手盖住望远镜的镜头,咧嘴一笑:“好一个霸气外漏,这下咱们学派可有福了!”
他兴奋的在原地来回踱步,忽然将头伸出窗户,朝着楼下大喊。
“黛玉,晴雯,准备好了没有,你们大师兄可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