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站在原地,脸上的慌乱与愧疚,在太子武转身的那一刻,就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敛去,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方才那副手足无措、连声道歉的模样,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被她不动声色地揭了下来,露出底下全然不同的底色。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堪堪抵着掌心的皮肉,力道不大,却足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脚下的玻璃碎屑硌着鞋底,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上来,方才那一下打滑摔倒的狼狈,根本不是什么没看路的乌龙,而是她蓄力发难的瞬间,脚下不慎踩空,生生打乱了原本的节奏,让精心准备的动作彻底失了准头。
刹车失灵是真的,方向盘失控也是真的,却不是什么车子故障,而是她亲手做的手脚。
前三天的全面检修,不过是为了让这场失控看起来更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意外,为今晚的一切铺好最合理的铺垫。
从太子武的车停下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都在演戏。
慌乱的道歉,急切的追问伤势,反复的承诺负责,字字句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疚,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闯了大祸的普通女人,目的不过是让太子武放下戒心。
她算准了这场剧烈的撞击,就算不能一击得手,也足以让对方身受重伤,失去反抗的能力,她甚至做好了后续补刀的准备。
可所有的算计,都在太子武那一刻,彻底落空。
那个被她蓄意撞击的男人,在车身凹陷、玻璃四溅的惨烈车祸里,竟毫发无损。
步履沉稳,脊背挺直,连一丝一毫的踉跄都没有,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那份从容不迫,像是这场车祸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身上的一粒尘埃。
那一刻,苏清颜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做这行多年,经手的任务不计其数,见过各式各样的目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场足以让常人骨断筋折的撞击,竟连他的半分皮肉都伤不到,这让她不得不重新掂量眼前的人。
她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依旧维持着那副慌乱的模样,一遍遍道歉,一遍遍确认他的伤势,试图从他的神情里找到半分破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强撑的痕迹。
可太子武的反应,始终平淡得近乎没有。
这份态度,让苏清颜的心底,又多了几分拿捏不准。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毫发无伤,还是将所有的痛楚都压在了心底,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场车祸的不对劲。
她只能继续演下去,看着他检查车身的损伤,看着他站在路边等待,心底的念头翻来覆去,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方才那一次摔倒,是她忍到极致的破釜沉舟。
太子武背对着她的那一刻,是最好的时机。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远处的来车方向,周身的防备降到了最低,只要她能借着靠近的由头,触碰到他的身体,就能在瞬间发难,用藏着的利器,完成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算好了角度,算好了力道,甚至算好了出手后脱身的路线,可就在抬脚的那一刻,脚下的玻璃碎屑让她的鞋底骤然打滑,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所有的蓄力都化作了向后倾倒的狼狈,非但没能靠近半步,反而差点摔在地上,还被对方伸手扶了一把。
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力道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上来,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起,心底的寒意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太子武的动作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在站稳的那一刻,对上他转瞬即逝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极致的平静,就像在凝视深渊一样。
那句轻飘飘的「小心点」,落在她的耳朵里,竟比任何凌厉的质问都要让她心惊。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道歉,看着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背对着她站定,那一刻,她知道,今晚的机会,彻底没了。
太子武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点插曲,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站在原地,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掌心的皮肉被指甲掐出浅浅的印子,心底的念头飞速运转。
任务失败,是其一,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到底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早已洞悉一切,只是在静观其变?
他的毫发无伤,到底是运气,还是本身就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底气?
这些问题,盘旋在她的心头,让她进退两难。
夜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动衣角的褶皱,却吹不散周身凝滞的气息。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太子武的背影上,一寸寸地描摹,试图从那道挺拔的背影里找到半分破绽,找到一丝一毫可以利用的弱点。
她现在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要么,赌一把,趁着助理的车还没来,趁着夜色的掩护,拼尽全力再试一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完成任务。
要么,就此抽身,放弃这个任务。
可心底的那点不安,却在不断地放大。
心底的挣扎,像是两股力量在不断地拉扯,让她的脸色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她缓缓地收回手,指尖从衣扣处落下,重新垂在身侧,指甲依旧抵着掌心,力道却慢慢松了下来。
任务,只能作罢。
这个念头一旦落下,心底的紧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颓然。她知道,这次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辆行驶的声音,两道车灯划破夜色,稳稳地朝着这边驶来,速度不快,却精准地停在了太子武的身边。
车窗降下,助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急切的询问:“老板,您没事吧?拖车和处理事故的人马上就到。”
太子武终于转过身,目光在苏清颜的身上淡淡扫过一瞬。
“切,胆子真小,背后都给你了,居然不敢动手”太子武心里腹诽道。
“没事。”他淡淡应声,抬脚朝着车边走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车门打开,太子武弯腰上车。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车窗缓缓升起,看着车身缓缓驶离,直到车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许久,让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