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血河老祖。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当年的滔天魔威。他低着头,浑身死气沉沉,像一具被风干了百年的尸体。
楚休的到来,似乎惊动了他。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暗淡无光的,如同两潭死水般的眼睛,看向了楚休。
“是你”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响起。
“楚休”
声音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和咆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的疲惫。
“我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楚休的意念,直接传入血河老祖的脑海。
血河老祖那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嘲弄,一种看小丑表演般的讥讽。
“交易?呵呵你这个‘天命之子’,高高在上的‘英雄’,想和我这个阶下之囚,做什么交易?是想让我告诉你,我藏起来的‘血神经’下半部在哪吗?还是想让我,忏悔我的罪孽,然后,被你‘度化’,成为你光辉履历上,又一个值得称道的功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这套“剧本”的熟悉和厌恶。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一些。”楚休的意念,依旧平静,“我不是来度化你的。我是来,放你出去的。”
血河老祖沉默了。
那巨大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引得身上的金色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
“放我出去?”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楚休,你别忘了,这道封印,是你亲手所下。这柄插在我头顶的剑,是你‘昊日神功’的化身。你想放我出去?你是想自己否定自己吗?”
“那个‘楚休’,已经死了。”楚休的意念,如同一把尖刀,刺入问题的核心,“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想砸了炼丹炉的丹童。而你,血河老祖,就是那炉子里,一颗被炼废了的丹药。我们,是同类。”
丹童?丹药?炼丹炉?
血河老祖那被禁锢了百年的神智,显然无法理解这些新鲜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楚休的意念中,那种与他如出一辙的,对某种更高存在的,刻骨的憎恨与反抗。
“我凭什么信你?”血河老祖的声音,变得凝重。
楚休没有多言。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丝线,缓缓浮现。
那是纯粹的,不属于这个“正义”故事的,“厄”之力。
当这缕黑线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封印空间,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些金色的锁链,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血河老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从那缕黑线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终结”与“毁灭”,与他修炼的“血河大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本质上,却又比他的力量,更加的“本源”。
“这是”
“这是掀翻棋盘的钥匙。”楚休的意念,充满了蛊惑,“现在,告诉我,这个封印的‘故事’,它的‘漏洞’,在哪里?”
血河老祖死死地盯着那缕黑线。
百年的囚禁,百年的怨恨,百年的不甘,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那颗早已麻木,几近死亡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漏洞”他干涩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即将喷发的,疯狂的喜悦,“这个故事,写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容不下一丝‘失败’”
“当年,你用‘昊日天剑’封印我,宣告‘正义’的胜利。但你忘了,‘昊日’,终有西沉之时。而‘血河’,却可永世不枯。”
“封印最薄弱的地方,不是阵眼,不是剑身,而是时间!”
“每天的‘酉时’,也就是日落月升,阴阳交替的那一刻。这‘昊日天剑’的纯阳之力,会有一个瞬间的衰减。那就是整个‘故事’,最不‘自信’的一刻!”
“那个时候,你只要用你手中那股力量,去‘污染’它告诉它,‘太阳,也是会死的’这个‘正义必胜’的故事,就会出现裂痕!”
楚休缓缓点头。
他看了一眼天坑之外,虚云道长等人焦急等待的身影。
时间,差不多了。
“很好。”楚休收起那缕“厄”之力,“等我。下一次见面,就是你重获自由之时。”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即将关闭的金色漩涡。
“等等!”血河老祖忽然喊住了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我们都是‘棋子’,但你明明是‘赢’了的那一个!你为什么要背叛‘棋手’?”
楚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念。
“因为,当狗,就要有被杀掉换一条新狗的觉悟。而我,不想再当狗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漩涡之中。
封印空间内,血河老祖愣愣地看着楚休消失的地方,反复咀嚼着那句信息量巨大的话。
良久。
一阵压抑了百年的,疯狂而畅快的狂笑,响彻了整个血海。
“哈哈哈哈哈哈!当狗说得好!说得好啊!!”
外界,后山。
楚休的身影,从漩涡中走出。
虚云道长连忙迎了上来,紧张地问:“楚大侠,您没事吧?里面的情况如何?”
“没事。”楚休脸色平静,“封印很稳固。只是,我发现了一处小小的瑕疵。”
“瑕疵?”虚云道长心中一紧。
“无妨。”楚休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眼神深邃,“今夜,我会亲自出手,将这处瑕疵,彻底‘修复’。”
虚云道长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再次躬身行礼。
“有劳楚大侠了!您真是我正道之楷模,苍生之幸啊!”
楚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沉入西方的地平线。
夜,来了。
好戏,也该开场了。
酉时正。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暮色四合,天地间陷入一种短暂的混沌。
镇魔观的后山,天坑之畔。
虚云道长和一众弟子,恭敬地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见证“英雄”再次展现神迹,将那“正义”的故事,续写得更加完美。
楚休盘膝而坐,面对着那柄巨大的金色光剑。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楚大侠这是要以元神出窍,深入封印核心,进行修复吗?”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猜测。
“噤声!”虚云道长低声呵斥,“楚大侠的手段,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安心看着便是!”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楚休的元神,并未出窍。他的意念,也没有再次进入封印。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故事”,最不自信的瞬间。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