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悲,这个以“厄”为食的魔童,正瘪着嘴,放声大哭。
他饿。
非常饿。
山上那顿饕餮大餐,临到嘴边,变成了一杯甜到发腻的糖水。山下这些原本味道纯正的“辅食”,也突然变了味,充满了让他感到恶心和不适的“快乐”能量。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嚎着。
这不是普通婴儿的啼哭。
他的哭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像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院外,一个正手舞足蹈的大汉,脸上的笑容突然一僵。他想起了自己病重在床的老母亲,想起了地里干涸的庄稼,想起了昨天赌钱输掉的最后几个铜板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的,再次涌上心头。
“哇——”
大汉的笑容,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就像一个开关。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在林不悲的哭声影响下,从狂喜中清醒过来,重新被悲伤和痛苦所淹没。
小院门口,再次变成了悲伤的海洋。
一场由“快乐”和“悲伤”两种情绪引发的,无形的拔河比赛,就在这小小的院落内外,激烈地进行着。
林不悲哭得更起劲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美味的“食物”,正在一点点的,被他从“快乐”的污染中,重新夺回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之前被楚休一脚踏成齑粉的火柴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堆普通的木炭。
但它的内部,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顽强地闪烁着。
那是宋劫留下的,一丝最本源的“叙事级污染”。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始。
与此同时,在那群已经笑得筋疲力尽,渐渐安静下来的“降魔联盟”修士的脑海中。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洪钟大吕,直接敲击在他们的神魂本源之上。
【看,这就是你们所守护的“正义”。】
【一场闹剧。】
【一件玩具。】
【你们的牺牲,你们的狂热,换来的,只是一阵笑声,和几个彩虹色的泡泡。】
【你们不曾疑惑吗?】
【为何你们的道法,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为何你们的“天道”,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这声音,没有蛊惑,没有煽动,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提出一个又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所有修士,都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们所信奉的“正义”,不过是更高存在,为了维持“牧场”稳定,而设定的一套虚假规则。
【你们,以及你们的敌人,都只是这场“规则”下的演员。】
【现在,演员疯了,舞台毁了。】
【你们,想看看真正的“真实”吗?】
这声音,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对于一群信仰崩塌,精神迷茫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全新的“真理”,更能让他们抓住,当作救命的稻草。
昏迷中的青虚子,悠悠转醒。
他的眼神,一片空洞。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当那个声音响起时,他空洞的眼神里,渐渐亮起了一丝光芒。
那不是重燃希望的光,而是溺水之人,看到一根浮木时,那种本能的,求生的光。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朝着声音传来的,那个虚无缥缈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一个人的下跪,会带动一群人的屈膝。
尤其是当带头下跪的,是曾经的领袖。
青虚子跪下了。他的动作,像一根被压垮的稻草,引发了连锁反应。那些刚刚从狂笑和迷茫中稍稍回神的“降魔联盟”修士,看着他们的盟主,看着这位不久前还带领他们高喊“共卫道门”的青松观观主,此刻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一般,五体投地。
他们脑海中,那个威严而淡漠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所见的“混乱”,并非终结,而是“秩序”新生的前兆。】
【你们所经历的“荒诞”,是打破虚假“规则”的必然过程。】
【旧的世界,必将被粉碎。】
【新的“剧本”,将由我来书写。】
这番话,对这些道心破碎的修士来说,不啻于天神法旨。
它完美地解释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他们的失败,不是因为他们弱小或者愚蠢,而是因为他们所遵循的“规则”本身就是虚假的。他们不是输给了妖魔,而是被一个更宏伟的,名为“真实”的浪潮所淹没。
这是一种解脱。
一种将自身失败的责任,完美转嫁出去的,极致的解脱。
“我等愚昧。”一名百花谷的女修,扔掉了手中的泡泡,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恳请上神,指引我等,走上真正的‘真实’之路!”
“请上神垂怜!”
“我等愿奉上神为尊,追随新的‘秩序’!”
呼喊声,此起彼伏。
曾经的“降魔联盟”,在这一刻,变成了新“神”的,第一批信徒。他们脸上,重新燃起了狂热的光芒,但这一次,那狂热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正义”,而是为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承诺给他们“真实”的未知存在。
楚休冷眼旁观着这场大型的,精神传销现场。
他没有丝毫意外。
那个“作者”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了。摧毁一个人的信仰,再给他一个全新的信仰,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驯化方式。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火柴人画出的,简单却残酷的画卷。
作者,孩童,玩偶。
炼丹,丹童,药材。
他,楚休,这个世界名义上的“天命之子”,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推动剧情,激化矛盾,让炉火烧得更旺的工具人。
他的每一次奇遇,每一次突破,每一次与反派的斗争,都只是在为那炉“万厄邪体”魔丹,增添一味又一味不同的“药性”。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这出戏,看起来更精彩,让这炉丹,炼得更完美。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屈辱感,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这一次,屈辱之后,涌上来的,并非是暴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跟一个“作者”去拼道法,拼力量,就像书中的人物,试图用拳头打穿纸张一样,愚蠢,且毫无意义。
对方,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想赢,就不能按照对方写好的“剧本”来演。
想活,就必须跳出“角色”的束缚。
如果我注定是“丹童”,那我为什么一定要乖乖地扇火,看火?
我为什么不能亲手砸了那个炼丹炉?
或者,往那炉丹里,加一点“作者”意想不到的“私料”?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在楚休冰冷的心湖中瞬间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