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泡泡飘到了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金光寺武僧面前。
武僧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泡泡里那个滑稽的身影,看着那个老者最后因为没踩稳独轮车而摔了个四脚朝天,还冲着“观众”傻笑的模样。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笑声,从武僧的嘴里传了出来。
他笑了。
他自己都愣住了,前一秒还委屈得想死,下一秒,怎么就笑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火柴人似乎对这个新“玩具”很满意,它抱着那个变得花里胡哨的魔葫,开始不停地吹气。
一个又一个彩虹色的泡泡,从葫芦口飞出,飘向“降魔联盟”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泡泡里,都上演着一出由怨魂主演的,荒诞喜剧。
一个凶神恶煞的妖魔残魂,此刻正穿着粉色的芭蕾舞裙,踮着脚尖,笨拙地跳着天鹅湖。
一个因情所困,怨念不散的女鬼,正挥舞着两把大勺,在一口大锅前,兴奋地表演着颠勺爆炒。
一个阴险狡诈的魔道修士的魂魄,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织着一件毛衣
这些影像,这些被彻底扭曲和重塑的“故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直击灵魂的感染力。
“哈哈哈哈哈哈”
“那那个是血煞老魔吗?他他在跳舞?”
“快看!那个百花谷的叛徒,她她在炒菜?看那颠勺的架势,比我宗门的大厨还熟练!”
哭声,渐渐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先是几个人的窃笑,然后是十几人的哄堂大笑,最后,整个“降魔联盟”的阵地上,都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们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笑出来的生理盐水。
正义的伙伴们,彻底疯了。
他们的世界观,他们的尊严,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无数个彩虹色的泡泡,撞得粉碎。
楚休站在狂笑的人群之外,像一个局外人。
他没有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作者”,那个躲在幕后的存在,根本就不是在跟他们“战斗”。
战斗,是需要对手的。
而他们,在这场游戏中,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只是玩具。
是那个存在,用来取悦他那个顽劣“孩子”的,一次性的,可悲的玩具。
狂笑声,回荡在山谷之间,经久不息。
这笑声,比之前震天的哭声,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寒。
“降魔联盟”的修士们,彻底陷入了一种精神失常的状态。他们追逐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泡,指着里面上演的荒诞剧目,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更忘记了自己那所谓的“神圣使命”。
那只曾经让他们又敬又怕的魔器“万魂怨”,此刻成了最受欢迎的玩具。几个修士甚至为了争抢一个泡泡的最佳观赏位置,而互相推搡起来,像极了幼儿园里抢夺玩具的孩童。
他们曾经坚不可摧的道心,被解构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正义,被消解了。
当最恐怖的怨念可以变成最滑稽的喜剧,当最歹毒的魔器可以吹出最绚丽的泡泡,他们所认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信仰的崩塌,远比肉体的死亡,更加可怕。
楚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去阻止,也没有尝试去唤醒他们。他知道,没用了。这些人的神魂,已经被那种名为“故事”的力量,彻底污染了。他们不再是修士,只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笑声的空壳。
他缓缓走到那个还在吹泡泡的火柴人面前。
他的眼神,异常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屈辱。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笑话时,所有的情绪,都显得多余。
“你到底是什么?”
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火柴人停下了吹泡泡的动作,它抬起头,那张只有简单线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它似乎在思考楚休的问题。
它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由光线构成的手,在半空中,轻轻地画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快,线条流畅。
先是一个小小的,戴着皇冠的火柴人,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宋劫。
然后,在摇篮的旁边,一个高大的,模糊不清的黑影,正坐在一张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奋笔疾书。这是宋冥夜。
最后,火柴人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同样是火柴人形象的楚休。这个小人,正站在书桌上,被那支巨大的笔,拨来拨去,像一个提线木偶。
画面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
但落在楚休的眼中,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作者孩子玩偶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楚休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揭开真相后,极致的愤怒与寒意。
就在这时,那个火柴人似乎觉得自己的画作还不够完美,它又在那高大黑影的旁边,添上了一个安静站立的,线条柔美的女性火柴人。画完之后,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整个光影构成的画卷,连同它自己,都化作了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它玩腻了,回家了。
只留下楚休,和一群还在狂笑的疯子,以及一个被彻底玩坏的世界。
青云镇,林家小院。
这里的气氛,同样诡异。
那股柠檬水味的“好心情”能量,如同潮水般涌入小镇,让所有前来“奉献悲伤”的百姓,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狂喜之中。
他们忘记了生活的苦难,忘记了身体的病痛,一个个手舞足蹈,放声高歌,仿佛来到了极乐净土。
林德与张氏夫妇,这对“永夜父神”的代理人,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德看着院外那群又唱又跳的镇民,脸上的神棍表情再也维持不住,“父神不是要吸收他们的悲伤吗?他们怎么怎么都这么开心?”
“神恩!这一定是另一种形式的神恩!”张氏还在嘴硬,试图为眼前的景象,找一个合理的解释,“父神看世人太苦,所以降下神恩,赐予他们片刻的欢愉!”
但她的声音,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院内摇篮里,那本该是神恩源头的“神子”,正用实际行动,反驳着她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