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内城沉沉的夜景,远处巍峨故宫的角楼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个沉默的古老见证者。她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也充分理解并接纳眼下这复杂而克制的开局。
只是,作为一个女人,即便理性早已融入骨髓,在人生这个被赋予了最多私密与情感期待的时刻,她依然无法完全屏蔽那份潜藏在“完美”表象之下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杨玥默默走进浴室。在氤氲着熟悉香氛热气的浴缸里,温水包裹住身体,也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缓缓松弛。水汽朦胧中,她望着天花板上隐藏式的柔和灯带,清晰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大胆也最主动的选择。
此刻的李焕,已在主卧附带的浴室简单洗漱完毕,靠坐在宽大的床上。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或数据却似乎没能真正映入眼帘,只是用来打发这新婚之夜莫名“百无聊赖”时光的工具。
从内心深处讲,李焕对杨玥并无丝毫排斥。恰恰相反,无论从容貌、气质、智慧还是性格,杨玥都是一个近乎无可挑剔的、极其优秀的伴侣人选
。然而,这场婚姻中缠绕了太多“其他”的丝线——家族的、政治的、战略的,它们如同透明的蛛网,笼罩在两人之间,让他有些不确定该如何定位和对待眼前这位既熟悉又因新身份而显得些许陌生的“妻子”。
与其贸然行动可能带来的尴尬或误解,他更倾向于暂时维持清晰的边界,将一切交给时间去沉淀和澄清。
“笃、笃。”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李焕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身着丝质睡袍的杨玥。洗浴后的她褪去了日间的淡妆,长发微湿地披在肩头,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与真实,宛如清水涤过的芙蓉,在走廊昏黄壁灯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美感。
“不欢迎我进去吗?”杨玥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皮的意味,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凝滞。
“当然欢迎。”李焕迅速收敛起诧异,侧身让开通道,动作间带着下意识的礼貌。
杨玥步入房间,没有四处打量,目光平静地掠过简约而极具质感的内部陈设,然后,做了一个让李焕呼吸微滞的举动——她径直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身边柔软的位置。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改变了密度,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沐浴后香气与微妙紧张的尴尬悄然弥漫。
“你还不休息?”杨玥抬起头,看向仍站在门边不远处的李焕,语气寻常得像在问明天的天气。
李焕闻言,明显怔了怔。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却又因她此刻出现在这里而变得复杂难答。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该不会”杨玥微微偏头,注视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声音轻缓却清晰无比地落下:“想着让我出去吧?”
她没有等待李焕的回答,顿了顿,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继续说道:
“今天,是我们结婚宴请亲朋的大喜日子。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这个当妻子的,似乎都应该,也有权利,和我的丈夫睡在一起。”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被精密隔音系统滤得几乎不存的、遥远都市的低沉脉动。
杨玥就那样静静坐在床边,暖色的灯光在她身上流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姿态放松,眼神却清澈明亮,直视着李焕。
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进攻性,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与淡淡的坚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又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轻轻叩击着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过度理性与复杂考量凝结而成的无形薄冰。
李焕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随即,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渐渐化开,化作一抹释然而略带自嘲的笑意。
是啊,对方已然如此清晰、坦率地迈出了这一步,自己若再固守那点因局势而产生的踌躇与“客气”,反倒显得矫情与小气了。
况且,杨玥说得对。今天终究是个特别的日子,是法律与亲友见证下的新婚伊始。何必让内心深处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平衡、关于“其他因素”的思虑,在今夜就化作冰冷的藩篱?
有些隔阂,或许正是在过于小心翼翼的回避中,才变得坚不可摧。
“你说得对。”李焕的声音温和下来,走到床边,顺手调暗了主灯,只留下墙角两盏光线柔和的夜灯,营造出私密安宁的氛围,“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不再多言,行动代替了言语。房间里最后的灯光熄灭,只有窗外朦胧的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一丝极淡的灰蓝色。
就在两人于黑暗中调整姿势,试图找到彼此都舒适的相处距离时——
“哎呀”杨玥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真实的轻呼,声音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困扰,瞬间打破了之前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与默契。
“怎么了?”李焕立刻停下动作,低声询问。
“你压着我头发了。”杨玥的声音近在咫尺,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那点小小的懊恼和无奈,让她瞬间从一个冷静理智的“杨小姐”,变回了一个会因琐事困扰的生动女子。
这个微小到近乎滑稽的意外,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松弛的涟漪。它太生活化,太真实,与这所房子处处体现的“完美”与“计算”格格不入,却意外地戳破了最后一层无形的尴尬。
李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低沉而短促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真正的放松。他赶紧挪开身体,小心地帮她理顺发丝。“抱歉没注意。”
“没事。”杨玥也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仿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软了些。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一道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裂缝,让某种过于紧绷的东西悄然流逝。它提醒着他们,抛开那些宏大的背景与复杂的考量,此刻,他们只是两个需要学习在黑暗中彼此适应、避免压到对方头发的普通人。
夜色更深,房间重归宁静。但某种生疏而谨慎的距离感,似乎随着那缕被压到的发丝,悄然发生了变化。一种更为真实、甚至略带笨拙的靠近,正在这私密的黑暗与无声的轻笑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