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钓鱼佬最讨厌什么,不用说,当然是把鱼惊吓走的一切声响。
码头边来了三个人,穿得人模人样,一看就是一家三口走亲戚的。开始大家不以为意,就当是看热闹的人,可是这三人一开嗓子,特么的,招恨啊!
“太奶奶,我和爸爸妈妈过来看您,顺便商量和静语的婚事。”
“亲家太奶奶,您钓鱼呢,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上来歇一歇的好,我家前进给您带了奶粉,补钙的。”
“亲家太奶奶,静语说这事还要您做主,我们今天就回去,晚了怕赶不上车,您跟我们先回家吧!”
三人轮番扯着嗓子喊,水面上几条鱼翻了泡泡就惊走了。
沈得福怀里的小玉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小丫头摇着脑袋,让他们不要说话。
码头边所有人都仇视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太没眼力见识了,不知道大家都在钓鱼吗?还一个劲儿在这边逼逼叨叨的。连小玉这个才过周岁的孩子都不吵,他们像几十只鸭子一样,烦死个人了。
陶太奶奶能忍吗?必须不能啊!看把她的鱼友们气得,这三个人就像茅房里的蛆,得用杀虫剂。
老太太放下鱼竿,“小陈,帮太奶奶看好鱼竿,我去招呼一下他们。”
三两步跨上台阶,陶太奶奶先走到唐老头的糖摊子边问道:“聋子唐,你那卖不掉的坏甘蔗还有吗?”
“哎吆,老姐姐,甘蔗早下市了,坏甘蔗没了,但是烧火棍有两根,我走夜路打鬼的,要吗?”唐老头摸着稀疏的头发,眨了一下眼睛,只剩一颗牙的瘪嘴笑得贼兮兮的。
“今天钓了一条大鱼,你回去熬汤喝,老姐姐记你的情。”陶太奶奶拿着两根烧火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那一家三口走去。
肖燕把画板上重新放上一张干净的素描纸,坐到休闲小馆的门口,严阵以待。
所有钓鱼佬都心不在焉地看着鱼竿,伸长脑袋偷偷瞄着。
“你们是谁?找我什么事?”
五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扯了一下嘴角,态度还算恭敬,“一直想来拜访您都不得空,我家前进和您家静语从上学就谈,这么多年了,也该定下来,趁着放假,我们就来商量个日子。”
陶太奶奶皮笑肉不笑,“开玩笑也要挑个日子,我家静语和你家小子去年就分手了,你们家不是找了个领导家的,双方家长都见面了,你们这是打算骗婚呢!”
“太奶奶,我和静语就是有点误会,我们已经和好了,不信您自己问静语,她已经原谅我了。”孙前进一脸着急,招手让远远站在人民桥的陶静语过来。
“是吗?陶静语,你过来,说说,什么情况。”陶太奶奶一脸面无表情,看着重孙女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太奶奶,我……”
“别说话,站到小燕丫头旁边去。”老太太看见重孙女那怂包样就烦,她今天决定棒打鸳鸯。活了九十几个年头,鬼子还拍死了个把,本来打算修身养性,非逼得她拿出对付鬼子的魄力。
那就别怪她把这一家三口当小日子整。
接下来的画面,一个九十几岁老太怒揍一家三口。
“麻辣隔壁的,以为我们好欺负,去年几个人揍我孙子,不是家里人拦着,我特么的拿把刀就把你家砍得断子绝孙,还敢腆着碧脸来我的地盘……”
那烧火棍都抡出残影了,三个人抱头鼠窜,就是很奇怪,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棍子的范围。
(此处配乐:快使用双截棍嚯嚯哈嘿,快使用双截棍嚯嚯哈嘿……”
“亲家太奶奶,有事好商量,我们是真心诚意来求婚事的。”
“静语,你快让太奶奶别打了,再打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没有爸爸了。”
这一声吼,人民桥码头又是一阵静谧。
肖燕放开陶静语的手,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看着缩着脑袋,脸涨成猪肝色的陶静语,陶太奶奶一下子泄了气,两根烧火棍掉在地上,身体踉跄了两下。
“奶奶,您怎么样?”陶泽翔和韩诗华闻讯赶来,两人狠狠地剜了陶静语一眼,然后搀扶着陶老太太往家走。
“我没事,就在这儿谈吧!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喜事吗?我马上就能五代同堂了。”陶太奶奶转身对着码头喊道:“大家伙说这是不是喜事?”
“恭喜发财!”沈小玉双手作揖。
“乖宝,等太太奶奶给你糖吃啊……小燕丫头,拿把椅子给太奶奶坐一下,既然要谈婚事,这个彩礼什么的要好好谈谈。”
“太奶奶,我们回家去谈吧!”陶静语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用,乡里乡亲的都是你的娘家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阿翔,去把你爸妈也喊来,这里风光正好,我们两家人坐下谈谈,也让我们这些乡下人见识一下省城的干部人家是怎么娶媳妇的。”
“亲家太奶奶,这种事大庭广众之下谈确实不太讲究。静语她还怀着孩子呢!”孙前进妈一脸笑,脸上写满了精明。
“当年我怀着孩子一铁锹把小鬼子拍得脑浆都迸裂了,我陶家人都是有血性的,没那么娇气。”
“既然亲家太奶奶不怕丢丑,那我们就敞开了谈。去年确实俩人分手了,可是你家静语呢放不下我家前进,一直纠缠着,把我家前进的婚事都搅和黄了。现在她怀了孩子,我孙家认。不过,我和我家老孙都没有退休,所以,结婚以后,静语得把县里的工作辞了,到省城来带孩子。”
陶太奶奶扭头问陶静语,“你同意了!”
“嗯!”陶静语点头。
“至于彩礼,我们都是工薪阶层,所以一切从简,就八千八百八,你们同意就结,不同意的话我们也没办法。”
“你同意吗?”陶太奶奶又问陶静语。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砸进地面,陶静语认命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看着小人得志的一家三口,韩诗华双眼通红,心口哇凉哇凉地疼,那个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呵护大的姑娘啊,怎么就任由别人糟践到尘埃里。
码头边的乡亲都五味杂陈,可惜地摇了摇头。
翟老板感慨万千,“我家三美四美虽然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对象,但是都听话,谁家要是有这么一个拎不清的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人家一看就诡计多端,还不如不嫁呢!”
“小燕丫头,你说说八千八百八这个数字吉利吗?”
“八千八百八十万,挺高的。”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胡说八道?是八千八百八十块。”孙前进妈急眼了。
“妈呀!”肖燕瞪大眼睛,“死鬼常五三当年买了个老婆还三万块,我二姑姑做保姆一个月一万块,这是比人贩子还精明啊!八千八百八十块就买一个大学生回家生孩子做保姆,这谁家脑壳儿里面装大粪能同意啊!反正要是我,一辈子不嫁都不跳这火坑。”
“静语……”陶太奶奶嗤笑起来,指着孙前进问:“你能说出这个男人十个不同的优点吗?他带给你的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你扪心自问是不是爱他爱到能够连命都不要,不嫁给他就会死,你就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工作辞了,去他家做牛做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黄脸婆。如果这样,那你就像你姑姑一样,跟他们家走吧,我陶家就当没有生过你。”
陶静语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个略显狼狈男人,这个自己即将要嫁的男人,这个带给她短暂的快乐又会给她极致痛苦的男人,好像列举不出来他有什么优点。
自己为什么非他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