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戏园的秋千,自那日起便不再只是木架与绳索。
孩子们依铜片所示,一人族一魔族对坐。起初仍有些别扭——人族男孩攥着木剑不肯松手,魔族女孩抱着灵藤兔缩在角落。可当秋千荡至最高点,风掠过耳畔,彼此目光相接的刹那,一种奇妙的默契悄然滋生。木剑递出,灵珠回赠;铁环套叠,叮当共鸣。笑声如溪流汇入界河,清亮而无界。
林默言站在园边老槐树下,静静看着。她知道,游戏不是消遣,而是孩子理解世界的第一种语言。而奶奶留下的铜片,正是教他们如何用同一种语法说话。
然而,并非所有孩子都能轻易融入。
园子最角落,总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人族男孩阿砚。他从不参与游戏,只低头摆弄一块残缺的陶片,那是他父亲战死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魔族孩子说他“阴沉”,人族孩子嫌他“扫兴”,久而久之,他成了共戏园的“影子”。
林默言几次靠近,他都沉默以对。直到某日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散了玩耍的孩子。众人纷纷躲进凉亭,唯独阿砚仍坐在泥地里,任雨水冲刷陶片。
林默言撑伞走过去,蹲下身:“你不想和他们玩?”
阿砚摇头,声音极轻:“他们……都有完整的玩具。我的,碎了。”
林默言看着那陶片——边缘锋利,刻着半个人族家徽,另一半已被烧毁,隐约可见魔族符文的残迹。她心头一震:这分明是两界混战中被毁的“合盟信物”,属于某个试图调停却惨遭灭门的家族。
“碎了,也能玩。”她轻声说,“只要有人愿意一起拼。”
阿砚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次日,林默言召集园中先生,依铜片新意,创了一套“拼戏”:
用木块与灵藤搭桥,需两人合力才能稳固;
以碎陶与残骨拼图,唯有互补才能成画;
甚至将秋千绳换成共生面搓成的长索,越荡越韧,越玩越连。
她特意将阿砚叫来,递给他一筐零碎——有人族断剑、魔族裂铃、茶寮碎杯、磨坊麸壳,皆是两界交融之物的残骸。
“试试看,能不能拼出个新玩具?”
阿砚犹豫良久,终于拿起一块断剑与一片灵藤。他笨拙地缠绕、嵌合,竟做出一只“剑尾鸟”——剑为尾羽,藤为身躯,眼珠是茶寮金圈茶渣凝成的珠子。
当他把鸟放在秋千上,与魔族女孩的小藤鹿并排时,秋千荡起,两只玩具竟发出和谐的鸣响,如风吟泉唱。
孩子们围了过来,争相效仿。
有人用同心桥的青石屑与灵木屑压成棋子;
有人将护童符的边角料剪成纸偶,演起“两界童话”;
连赵大锤与夜枭也送来微型铁骨陀螺,供孩子们比赛谁转得更久。
共戏园,成了创造之地。
但平静未久,风波又起。
一日清晨,园中传来哭声。原来几个魔族孩子带来的“梦茧球”不见了——那是由魔域夜蛾吐丝织成的玩具,内藏微弱梦境,能让孩子在玩耍时梦见美好之事。失窃后,魔族家长怒指人族孩童监守自盗,人族父母则反斥魔族“栽赃”。眼看又要撕破脸,林默言却注意到阿砚神色异常。
她悄悄问他:“你看见什么了?”
阿砚咬唇片刻,低声道:“……我没拿。但我看见‘它’拿的。”
“它?”
阿砚指向园子深处那棵百年古榕。树心早已空朽,传说曾是界争时埋尸之地,阴气极重。近年来虽被共生面与金圈茶净化,但仍有些地方,阳光照不进去。
林默言带人查看,果然在树洞深处发现梦茧球。但球已干瘪,表面覆着一层灰白霉斑,霉纹竟组成一张扭曲的人脸——那是“怨童魇”,由无数被剥夺玩耍权利的亡童怨念所化,专偷孩童欢愉之物,以续自身存在。
“它恨所有能笑的孩子。”魔族嬷嬷面色凝重,“若不超度,怨气会蔓延,让整个共戏园变成‘噤乐园’。”
林默言沉思片刻,忽然问阿砚:“你父亲……是不是也曾想建一座共戏园?”
阿砚一怔,点头:“他说,孩子若从小一起玩,长大就不会互相砍杀。”
林默言眼中闪过决意。她召集所有孩子,不责问,不追查,只说:“今天我们玩个新游戏——‘还愿戏’。”
她命人取来所有拼戏玩具,在古榕下摆成一圈。孩子们依序上前,将自己最珍爱的玩具放入圈中,同时说出一句祝福:
“愿你梦见春天。”
“愿你不摔疼。”
“愿我们明天还能一起玩。”
当阿砚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有放玩具,而是将那块残陶轻轻放在圈心,低声说:“爸爸,你的园子……我替你守住了。”
刹那间,整圈玩具泛起微光。
光中,那些被偷走的欢笑、被遗忘的游戏、被战火焚毁的童年,纷纷化作萤火,涌入树洞。
怨童魇发出凄厉尖啸,却在触碰到光的一瞬,面容渐渐柔和。它不再是狰狞鬼影,而显出一个穿破衣的小童模样——正是百年前死于界争的某个孤儿。
林默言走上前,将一枚新制的护童符贴在他额上:“你也可以玩。”
小童泪流满面,化作一道清光,融入古榕枝叶。
树冠忽然绽放出无数光花,花瓣如孩童笑脸,随风飘落园中。
自此,古榕成了共戏园的“愿树”。孩子们每完成一次合作游戏,便在树上系一条双色布条——人族蓝,魔族赤,交织成紫。
而阿砚,成了园中最受欢迎的“玩具匠”。他不再沉默,反而常拉着魔族女孩一起设计新玩法。他们发明的“双环迷宫”,需一人推人族铁环,一人引魔族灵环,穿过重重障碍,方能抵达终点的“共乐铃”。
某日黄昏,一位白发老者驻足园外。他是人族退役将军,曾率军血洗魔域三村。如今听闻孙儿在此玩耍,本欲强行带走,却见孩子正与魔族小儿合力滚铁环,笑得前仰后合。
老将军僵立良久,最终默默放下手中戒尺,转身离去。
次日,他送来一柄旧剑——非为杀戮,而是熔铸成秋千支架。
共戏园的铜片,依旧压在玩具筐边。
夕阳西下,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你挨着我,我靠着你,
分不清哪道影子属于人族,哪道属于魔族。
林默言站在远处,手中摩挲着奶奶留下的另一块铜片。
背面新显一行小字:
“戏者,习也。
今日共玩一环,
明日共守一城。”
她抬头望向远方——
界河之上,同心桥灯火初上;
集市之中,共生火温暖如春;
而在这片小小的园子里,
未来正以笑声为砖,
以玩具为梁,
悄然筑起一座
无人能拆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