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两界之河的“渡影川”水流湍急,水色青黑如墨,两岸却截然不同:东岸是人族的青石码头,石阶整齐,旗幡招展;西岸则是魔族的幽藤渡口,藤蔓垂落水面,随风轻摇,仿佛天然的帘幕。每日清晨至黄昏,一艘名为“共济”的摆渡船往返其间,载着商旅、信使、学徒,也载着猜忌与沉默。
这船本是两界议和后共同出资所造,船老大姓陈,原是人族水手,因通晓魔语,被推举为掌舵人。可日子一久,矛盾便浮出水面——人族乘客总嫌船开得慢,抱怨误了市集时辰;魔族则嫌载人太多,说船上阳气太重,压得他们咒力不稳。争吵常在甲板上爆发,有时甚至惊得水鸟四散,船身微晃。
林默言近日常乘此船,去对岸书屋整理新到的卷轴。她坐在船尾,默默观察。昨日,一个卖陶器的人族老汉因船晚点,差点与魔族草药师动起手来;前日,魔族少年嫌人族孩童喧哗,竟用小咒术让对方打了个喷嚏,引来一片指责。船老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苦笑:“我这船,载的是人,不是仇,可怎么越载越沉?”
这日清晨,雾气未散,林默言又登船。她见船老大愁眉不展地蹲在舱口,便主动帮忙整理缆绳。舱内昏暗,角落堆着旧帆、锈锚和几坛淡水。她弯腰搬动一只木箱时,脚下“叮”一声轻响——一块铜片从箱底滑出。
她拾起一看,心头一热。又是奶奶的字迹!
铜片刻着几行小字,笔锋熟悉而温厚:“开船前,两界各出一人,共拉船锚;靠岸时,人族递跳板,魔族以咒定船。同舟者,先同心,方能同渡。”
林默言怔住。奶奶一生行医采药,足迹遍及两界,她留下的铜片,似乎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断裂的信任悄然缝合。
她立刻找到船老大,将铜片递上。陈老大眯眼细读,喃喃道:“这法子倒新鲜。可他们肯吗?”
“试试吧。”林默言轻声道,“若不成,不过多费一刻钟;若成了,或许能省下整日的吵闹。”
船老大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批乘客陆续登船。人族这边来了个扛麻袋的壮汉,魔族那边则是个背兽皮囊的力士。船老大清了清嗓子,站在船头高声道:“今日有个新规矩——开船前,请两界各出一人,一起拉锚!”
众人哗然。
“拉锚?那不是水手的活?”人族老汉皱眉。
“让我族力士干粗活?”魔族青年冷笑。
林默言站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不是干活,是搭桥。锚链连着船,也连着岸。若两界都不愿伸手,船如何离岸?”
壮汉与力士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戒备,却也有一丝好奇。最终,壮汉率先上前:“我来!”力士略一迟疑,也迈步向前。
两人站在船首,各自握住锚链一端的粗绳。绳索早已磨损,粗糙扎手。船老大喊了声“起!”两人同时发力。
起初,动作生硬,力道不均,船身猛地一晃,甲板上的妇人赶紧抱住孩子。可就在下一瞬,壮汉察觉力士发力偏左,便微微调整角度;力士也感应到对方节奏,顺势配合。两人呼吸渐趋一致,手臂肌肉绷紧又放松,锚链“哗啦”一声破水而出,稳稳收拢。
奇妙的是,船身不再摇晃,反而比往日更稳。
靠岸时,林默言又提醒:“人族递跳板,魔族定船。”
人族几个青年迅速将木跳板搭向码头,魔族力士则立于船尾,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一道淡青色光晕自他掌心扩散,笼罩船身。跳板刚触岸,整艘船便如被无形之手按住,纹丝不动,连水波都平静如镜。
那位带孩子的妇人第一个踏上跳板,回头笑道:“今天的船坐得稳当,孩子都没哭闹。刚才拉锚时,俩汉子还互相递水喝呢!”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果然,壮汉正将水囊递给力士,力士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抹嘴笑道:“你力气不小。”壮汉挠头:“你也不赖。”
船尾的木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正是两人拉锚时脚踩之处。那痕迹不深,却清晰,像是时间悄悄刻下的印记。
林默言走过去,轻轻抚过那道线。她取出铜片,请船老大钉在舵旁。铜片不大,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木质船舵融为一体。
自此,“共济”号有了新规矩。
每日开航前,总有两界乘客自愿上前拉锚。有时是商人与药师,有时是学徒与猎户。起初拘谨,后来竟成惯例。有人拉完锚,顺手帮对方提行李;有人靠岸后,留下一小包草药或一枚果子作谢礼。
船帆也换了新样。原先纯白的帆布,如今一半绘着人族熟悉的浪花纹,象征江河奔流不息;另一半则绣着魔族古老的风咒符,寓意顺风护航。风起时,帆鼓如翼,浪花与符文在阳光下交相辉映,仿佛两界之力共同托举着这叶扁舟。
一日黄昏,船行至河心,夕阳熔金,水天一色。林默言倚在船舷,看涟漪荡开,水中倒影里,船帆半浪半符,船身平稳如陆。她忽然明白奶奶的深意——船要稳,不在船板多厚,而在人心是否同向;渡河易,渡心难,唯有共执一绳,方能同抵彼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船老大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说,这规矩能传下去吗?”
林默言望向远处,青石城炊烟袅袅,幽影谷灯火初上。“只要还有人愿意拉绳,就有船可渡。”她顿了顿,微笑道,“而且,你看——”
她指向甲板。人族少年正教魔族小姑娘折纸船,魔族老者则为人族老汉讲解一种止晕船的草药。笑声随风飘散,融入水声。
船尾那道浅痕,日复一日被脚步磨得更深。铜片在舵旁静静闪烁,仿佛一颗不灭的心。
夜航时,魔族乘客会点亮一种幽蓝的浮灯,置于船沿;人族则挂起红纸灯笼。红蓝光影在水面交织,如梦似幻。过往的渔夫远远望见,常指着说:“看,那是‘共济’号,它过的不是河,是人心。”
某日暴雨突至,河水暴涨,其他船只纷纷停航。唯独“共济”号照常出航。开船前,十数名两界乘客自发围在锚边,齐声喊号,合力起锚。靠岸时,三名魔族术士联手施咒,船稳如磐石。一位赶着送药的人族大夫含泪道:“若非今日开船,病人怕是熬不过夜。”
消息传开,两界百姓对这艘船愈发敬重。有人开始称它“同心舟”,也有人唤作“无界渡”。
而林默言知道,真正的奇迹,不在咒术,不在船工,而在那根被两双手共同握过的绳索,在那道由不同脚步踩出的浅痕,在每一次递水、搭板、结印的瞬间。
船行水上,终有靠岸之时;但人心若已同舟,便再无彼岸与此岸之分。
月光下,铜片映着星光,舵轮轻转,船帆鼓满。渡影川的水,依旧青黑如墨,可船上的人,眼中却有了光。
那光,一半来自人族的炉火,一半来自魔族的星咒,交融处,照亮了整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