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交界处，有一片被薄雾常年笼罩的林地。这里既不属于人族的青石城，也不归魔族的幽影谷管辖，而是双方约定俗成的“中立之地”。过去百年，人魔两族虽未大动干戈，却也鲜有往来。可就在去年春末，一位人族老儒与一位魔族藏书师在林中偶遇，竟因一本残破古籍聊了整整三天三夜。临别时，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回族后便开始奔走倡议——建一座“共读书屋”。
消息传开，两界皆惊。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冷言讥讽：“人魔殊途，何谈共读？”但倡议者不为所动，只道：“书无界，心亦可通。”
选址定在那片林地中央，地基由人族出青砖、魔族供玄岩，一砖一石皆经双方匠人亲手砌筑。然而，当工程推进到屋顶时，争执骤起。
人族瓦匠坚持用青灰瓦片，说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瓦片叠如鱼鳞，雨水顺流而下，滴水不漏；魔族木工则主张铺灵草，称此草生于幽谷深处，根系自带咒力，能吸湿防霉，还能随月相变换颜色，夜里自发光亮，省去油灯之费。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瓦匠指着灵草冷笑：“草是草，瓦是瓦，草能挡十年风雨？怕是第一场大雨就烂成泥！”魔族木工也不示弱，反唇相讥：“你们人族死守旧法，不知变通。灵草千年不腐，你那瓦片碎了还得重烧！”
眼看工期延误，气氛日益紧张。林默言站在工地边缘，默默观察。她本是青石城一名普通抄书女，因识得古篆，被推举为书屋文书。这几日，她翻遍了所有图纸，却始终找不到折中之法。直到傍晚收工时，她在堆满木料的角落里，踢到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片。
铜片不过巴掌大小，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几行小字，背面却是一幅手绘图样——屋顶居中分界，左半铺瓦，右半覆草，交界处以沟槽相连，下方标注一行小字：“泥混灵浆，糊严实，雨来同修。”
林默言心头一震。这字迹……是奶奶的！
她幼年丧母，由祖母一手带大。奶奶曾是青石城最老的瓦匠之女，却也常往幽影谷采药，与魔族药师交情甚笃。林默言记得，奶奶总说：“人魔之别，不在血肉，而在心墙。”后来奶奶病逝前，曾留下一个木匣，里面除了几本手札，还有一块铜片，说是“将来有用”。林默言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的念想，未曾细看，如今竟在此处重现。
她将铜片洗净擦亮，捧到两族匠人面前。人族老瓦匠眯眼辨认，忽然颤声：“这……这是我师父他老伴儿的手笔！她当年常去幽影谷，还帮我们改良过瓦窑的火候！”魔族木工也凑近细看，惊呼：“这灵浆配比……正是我族古法失传的那一式！”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林默言轻声道：“奶奶留图，或许就是为今日之事。不如……照图施工？”
沉默片刻，瓦匠率先点头：“若真能不漏，我愿试一试。”魔族木工也抱拳：“若灵草需咒力固根，我亲自施术。”
于是，工程重启。
人族瓦匠们爬上东侧屋架，一片片青灰瓦如鳞甲般层层叠压，每片瓦下都垫了特制的苔泥，以防滑动。魔族木工则在西侧铺展灵草，口中低诵古老咒语，指尖泛起幽蓝微光，灵草根须仿佛活物般钻入木梁缝隙，牢牢咬住。
最关键的，是中间那道交界线。
按图所示，此处需凿出浅浅沟槽，再以人族黄泥混合魔族灵浆调成糊状，细细涂抹于瓦与草的接缝处。林默言亲自监工，看着两族匠人并肩蹲在屋脊上，一人持泥刀，一人执咒杖，动作虽生疏，却格外认真。
“你那边多抹点，别留缝。”瓦匠低声提醒。
“放心，灵浆会自己找缝隙渗进去。”木工回应，语气竟有些温和。
屋顶合拢那日，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众人刚收拾工具下梯，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漏了，不仅前功尽弃，两族信任也将再度崩裂。
然而，雨水落在瓦面，顺坡而下；滴在灵草上，被叶片轻轻托住，缓缓汇入沟槽。交界处的泥浆早已凝固如胶，雨水顺着预设的流向，从屋檐两侧的导水口汩汩流出，滴入下方石槽，竟无一滴渗入屋内。
屋内，干燥如初。
一个戴斗笠的老木匠站在房梁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拍着粗壮的横梁哈哈大笑：“妙啊！这顶子，晴天晒不进，雨天漏不了，比单盖一种强得多！”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笑容。那笑声起初拘谨，继而爽朗，最后竟在雨声中交织成一片暖意。
书屋落成后，门楣上挂起一块新制木匾，上书“共阅”二字，笔锋圆润却不失骨力，出自林默言之手。她特意将那块铜片镶嵌在匾额边缘，铜绿与木纹相映，仿佛时光在此交汇。
屋内，书架依墙而立。左侧是人族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墨香淡淡；右侧是魔族的卷轴，兽皮为底，符文流转。它们并排而立，高低错落，宛如彼此致意——一本《山河志》挨着一卷《幽冥草录》，一部《礼记》旁靠着一册《咒语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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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馆那日，两族孩童最先涌入。人族少年好奇地摸着卷轴上的符文，魔族小姑娘则小心翼翼翻开线装书，生怕弄皱纸页。一位白发老儒与那位魔族藏书师坐在窗边，共读一卷残本，时而争论，时而颔首，浑然忘我。
林默言站在门口，望着屋内光影交错，心中平静如水。她想起奶奶临终前的话：“世间最难修的，不是屋，是桥。屋漏了可补，桥断了，心就远了。”
如今，这座书屋，既是屋，也是桥。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隙，洒在“共阅”匾额上，铜片微微反光，映出一道细长的虹。屋外，两族匠人正合力清理场地，有人递过水囊，有人递上毛巾，言语不多，却默契十足。
远处林间，一只青鸟掠过树梢，鸣声清越。它飞向青石城的方向，也飞向幽影谷的深处——无人知晓它属于哪一界，正如无人能说清，知识与善意，究竟该归属于谁。
但此刻，在这座屋顶一半是瓦、一半是草的书屋里，答案已不言自明。
夜幕降临，灵草悄然泛起微光，如星屑洒落书页。人族少年合上书，轻声问身旁的魔族女孩：“明日还来吗？”
女孩点头，眼中映着草叶的幽蓝：“来。我还想看那本《九州风物考》。”
“好，我给你留座。”
屋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界交界的土地上。那座小小的书屋，静静伫立，屋顶安然，书页无声，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夜风中轻轻诉说——关于理解，关于共存，关于一个更辽阔的世界。
而那块铜片，在匾额边缘，默默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