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离金州港湾,朝着金上京方向破浪前行。
船舷劈开湛蓝海面,卷起雪白浪花,种来立在“通和号”船头,玄色披风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扫过甲板上凝结的盐霜,留下淡淡的痕迹。
联金灭辽的国策已由朝堂敲定,他一个边军都监无力更改,唯有顺着这条既定路线走下去。
顺利达成盟约,便能捞取足够功勋,在靖康之难来临前晋升高位,获得在朝堂上发声的资本;而暗中连络的林冲等人,还需他早日回去集成,将梁山一带的势力收拢,作为乱世中的自保根基。
这两条路,一条明一条暗,必须步步为营,容不得半点差错。
“种都监,吴乞买大人派人送来了酒肉,说是为您压惊解乏。”马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谨慎。
他身上的甲胄还沾着金州激战的血渍,虽已擦拭干净,却仍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种来颔首,目光未离远方海平面:“带上来看看。”
不多时,四名金兵抬着两只硕大的食盒登上战船,食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烤肉、封装完好的烈酒和几样少见的北国水果映入眼帘。
为首的金兵将领身材魁悟,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放下食盒后,只是对着种来略一颔首,语气倨傲:“我家大人有请种都监,稍后到主船议事。”说完便转身离去,连多馀的客套都没有。
马政皱眉看着金兵的背影,低声道:“这些金人,仗着兵强马壮,未免太过无礼。”
种来拿起一块烤肉,指尖触到温热的肉块,随即又放下,转而拿起酒囊,拔开塞子凑近鼻尖轻嗅,眉头瞬间蹙起。他将酒囊递还给马政:“你尝尝这酒。”
马政疑惑地接过酒囊,倒出少许酒液在指尖,舔了舔后脸色骤变:“这是……蒙汗药?”
“恩。”种来语气平淡,“剂量不重,却足以让人昏睡数个时辰。吴乞买虽表面相助,心中却未必全然信任我们,这酒肉,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有人在暗中挑拨。”
话音刚落,方才那名刀疤脸金兵又折了回来,眼神带着几分不耐:“种都监,我家大人已在主船等侯,请即刻随我前往。”
种来心中了然,这场试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对马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带人看好船队,尤其盯紧孙立孙新,若我半个时辰未归,立刻升起警示信号,做好战斗准备。”
“喏!”马政沉声应道,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跟随金兵登上吴乞买的主船,船舱内灯火通明,牛油烛火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船舱壁上,忽明忽暗。
吴乞买端坐主位,身着绣着狼纹的锦袍,两侧站着六名金国将领,个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见到种来,吴乞买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抬手示意:“种都监,一路辛苦,特备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种来拱手行礼,动作标准而不卑不亢:“多谢吴乞买大人好意,只是这酒肉,种某实在不敢享用。”
吴乞买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哦?种都监此言何意?莫非是嫌我大金的酒肉粗鄙?”
“非也。”种来摇头,目光直视着吴乞买,眼神锐利如刀,“这酒肉中掺了蒙汗药,大人是想试探种某的警觉性,还是想让种某昏睡过去,好趁机行事?”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两侧的金国将领纷纷手按刀柄,怒视着种来,其中一人厉声喝道:“大胆宋人!竟敢污蔑我家元帅!”
吴乞买脸色沉了下来,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酒杯跳起:“种都监,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你凭什么说酒肉中掺了蒙汗药?”
“凭这酒的气味,凭这肉的口感。”种来不慌不忙,“蒙汗药虽无色,却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气息,混杂在酒肉的香气中,常人难以察觉,但种某自幼便随父辈辨识草药,对此极为敏感。”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种某此番出使,是为了大宋与金国的盟约,真心实意而来。若大人真心想结盟,便不该用这种手段试探;若大人无意结盟,种某这就带着使团返回大宋,免得在这里惹人嫌恶。”
吴乞买盯着种来,眼神阴晴不定。他没想到种来竟如此敏锐,一眼便识破了酒肉中的手脚。
其实,这并非他的主意,而是粘罕留下的几名馀党暗中挑拨,趁着准备酒肉的间隙下了药,想借此破坏宋金结盟,嫁祸给吴乞买。
种来看出了吴乞买的尤豫,心中一动,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些许:“大人,种某知道,金国朝中并非铁板一块,粘罕大人主张武力征服,而大汗与大人则倾向于联宋灭辽。但种某想说,辽亡则宋危,宋亡则金孤。如今辽国虽弱,却仍有一定实力,若仅凭金国一己之力,想要灭辽,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而大宋虽军事实力不及金国,却能在南方牵制辽国兵力,为金国分担压力。只有宋金联手,才能顺利灭掉辽国,共享燕云十六州的富庶。若因内部猜忌而错失良机,怕是会让辽国有机可乘,届时悔之晚矣。”
吴乞买心中一震,种来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深知,完颜阿骨打之所以同意结盟,便是看中了大宋的战略价值,想借助大宋的力量加快灭辽的进程。
若此时与大宋反目,不仅灭辽计划会受阻,还可能让金国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种都监所言极是。”吴乞买脸色缓和下来,挥手示意将领们收起兵器,“方才的事,是本帅失察,让种都监见笑了。”他转头看向身侧一名将领,怒声道:“去查!立刻彻查负责准备酒肉的士兵,是谁在暗中搞鬼,竟敢挑拨宋金两国的关系!查出来后,军法处置!”
“是!”那名将领连忙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种来心中松了一口气,这场危机总算化解。
他知道,这只是结盟路上的一个小插曲,接下来的路程,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试探在等着他们。
“种都监,请坐。”吴乞买示意种来坐在自己对面,“此番前往上京,路程尚远,还需五日左右。关于结盟的具体事宜,我们可以提前商议一番,也好让大汗看到我们的诚意。”
种来坐下后,与吴乞买详细商议起结盟的细节。
当谈及出兵时间时,吴乞买提出让大宋即刻出兵,牵制辽国兵力。种来却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大宋出兵需要时间准备粮草、调动兵力,若即刻出兵,怕是准备不足,难以形成有效牵制。不如约定三个月后,双方同时出兵,大宋攻打辽国南京析津府,金国攻打辽国中京大定府,这样既能形成夹击之势,又能让双方都有充足的准备时间。”
吴乞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种都监考虑周全,便依你所言。”
谈及燕云十六州的归属时,吴乞买提出,燕云十六州本是辽国领土,金国攻下后,应归金国所有。
种来立刻反驳:“大人,燕云十六州本是大宋领土,只是被辽国占领多年。大宋与金国结盟,为的就是收复燕云十六州。若金国攻下后据为己有,大宋为何还要出兵相助?不如约定,金国攻下燕云十六州后,将其中的瀛、莫、涿、易四州归还大宋,其馀各州归金国所有,这样既公平合理,也能让双方都满意。”
吴乞买脸色微变,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不满。
种来见状,又补充道:“大人,大宋每年可以向金国缴纳一定数量的岁币,作为补偿。而且,燕云十六州的百姓多是汉人,大宋接管后,更容易安抚民心,避免发生叛乱,这对金国也是有利的。”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吴乞买最终同意了种来的提议。
他对种来的见解颇为赞赏,心中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商议完毕,种来起身告辞。返回自己的战船时,夜色已深,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船浆划水的声音和士兵们的呼吸声。
种来站在船头,望着漫天繁星,心中暗道:金人的心思果然复杂,想要顺利达成盟约,必须时刻保持警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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