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辆未鸣警笛但车速极快的黑色高级轿车,在首都高速湾岸在线向着东北方向的茨城县驶去。深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午后可能降雨,凛冽的风刮过车窗,发出沉闷的呼啸。
领头车辆的驾驶座上,柏木仁警部正兴奋地开着车,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一直欲言又止,副驾驶座上,上杉宗雪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工业区景观,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笔式手电筒一一那是他习惯性的思考动作。
听到了上杉回来了,柏木仁那叫一个兴奋的啊,就连内裤都无法保持干燥了。
他再三要求和上杉宗雪共乘一车,上杉宗雪见到老仁这么热情呢,再想起柏木明纱的恩情,最后还是遂了他的意。
路上的沉默持续了一段路,找到一个机会,柏木仁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引擎和风噪中依然清淅:“上杉,关于这个仓石俊雄你怎么看?”
他没有回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暴力团“仓石组’会长的独生子,自幼锦衣玉食,住豪宅,上私立学校,零花钱恐怕比我们这些公务员的月薪还多。结果呢?跑去跟一群喊着要“砸烂旧世界’的穷学生混在一起,偷老子的枪,现在涉嫌参与刺杀前国会议员前副大臣?”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算什么?极道版的《罪与罚》?还是富裕阶层的青春期叛逆延长到了要革自己老子命的程度?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上杉宗雪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柏木仁的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他一贯平稳、缺乏过多情绪起伏的声线回答道:“柏木桑,你觉得离谱,或许是因为你站在“秩序’的这一边去看待“失序’。”
他顿了顿:“但从犯罪心理和个体动机分析,仓石俊雄的选择,并不奇怪,甚至有其内在逻辑。”“哦?”柏木仁终于微微侧头,通过后视镜瞥了上杉宗雪一眼:“愿闻高见。”
老仁还是很喜欢和上杉聊天的,可惜机会不多。
“首先,你提到了“自幼锦衣玉食’。”上杉宗雪的语气如同在进行学术阐述:“正是这种优渥的物质条件,为他提供了“叛逆’的资本。”
“当一个人无需为明天的温饱、基本的生存保障发愁时,他的精力和注意力才会从“如何活下去’转移到“为什么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类更高层级的、也是更易产生困惑和痛苦的问题上。仓石俊雄不必像真正的底层青年那样,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挣扎,他有大量的时间和经济馀裕去接触各种思想,包括那些激烈批判现有体制、否定他父辈生存方式的激进理论。”
说到这里,上杉宗雪也忍不住微笑。
热血青年满口宏大叙事的愤青进入社会要开始工作之后,一切都开始会变得不一样了。
大好青年在加班和忙碌中很快就开始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读物从黑格尔、康德和费希特变成了《人在中戏,开局娶了刘天仙》,每天下班之后唯一想干的事情变成了躺在床上刷手机,打开计算机就是一个三角洲三角洲三角洲。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说道:“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一一“雅库扎原罪’。仓石俊雄的血液里流淌着他无法选择的出身。在主流社会眼中,甚至在法律定义上,他的父亲是罪犯,是社会的“污浊’。这种与生俱来的“污名’,对于任何一个心智敏感、接受了现代平等法治教育(哪怕是在三流大学)的年轻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精神负担和耻辱来源。他越是衣食无忧,这种“我的优渥生活创建在肮脏罪恶之上’的认知撕裂可能就越强烈。”
窗外,一片废弃的工厂群掠过,锈蚀的钢铁骨架在灰暗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所以,他投身所谓的“革命’,偷取象征父亲权力与罪恶的枪械,其深层动机,很可能并非单纯的政治信仰,而是一种极度激烈的、试图“自我净化’和“弑父’(象征意义上)的行为。”
上杉宗雪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剖开了血肉:“他憎恨的不仅是“旧体制’,更直接的是赋予他生命和耻辱的源头一一他的父亲,以及父亲所代表的那个黑暗世界。通过添加一个宣称要扫除一切“旧污秽’的团体,并动用从父亲那里“窃取’的力量(枪),他或许在幻想中完成对自身“原罪’的清洗,并证明自己与父辈截然不同,是“洁净’的、“崇高’的。”
柏木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眉头却皱得更深。
他不得不承认,上杉宗雪的分析直指内核,比他简单的“离谱”论断深刻得多。
“至于所谓的“穷生奸计,富养良心””上杉宗雪轻轻摇头:“这句话被很多人误解了。它不是说贫穷必然孕育邪恶,富裕必然滋生善良。而是在描述一种社会现实:当基本的生存压力占据个体绝大部分心智时,“良心’、“理想’、“精神追求’这些需要馀裕才能滋养的东西,往往会被挤压甚至湮灭。”“仓石俊雄的“良心’或“理想’或许扭曲、危险,但它的滋生土壤,恰恰是他所憎恨的父辈提供的“富足’。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悲剧循环。”
正如父亲上杉裕宪所说的,对于社会底层群体,总体上要抱有同情,但是具体到个体上要绝对保持警剔和距离。
不是说我穷我就正确,不少人往往对社会底层劳苦大众怀有很强烈的滤镜,但是真的接触了这群人,往往才会懂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
别的不说,就拿一个普通的城乡装修队为例,接触之后才会知道这群人多么难缠。
太放任,他们会偷工减料、按工时混日子拖长工期、临时加价、稀里糊涂应付了事。
太严苛,他们会报复性地乱干、给装修现场埋雷甚至把屎藏在墙壁里面密封、故意找茬打架、恶意动手脚。
他们不聪明,但是他们很狡猾,他们目光短浅,还很贪婪。
老实憨厚本分和“莫偷莫偷,俺拾得咧”是可以出现在同一个农民身上的,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景三人不抱树这些都是无数血淋淋的经验,热情地拿出家里所有东西招待支教女教师,和锁上门不让女教师走,表示我们家缺个媳妇让儿子速速动手也可以是同一个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辆高速行驶的噪音。
但这不怪他们,正如前文所说,当底层人所有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活着,为了争夺那一点用于生存的资源,人们很自然地就会变成这样,是社会环境在塑造人。
前方,常总市的出口路牌已然在望。
柏木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更麻烦了。这不仅仅是抓一群持枪歹徒,简直是去处理一个充满自毁倾向的、精神上的炸药包。而且,他父亲”
他想起了仓石铁也在车上那混合着暴怒、绝望与哀求的眼神。
“是啊。”上杉宗雪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远处,常总市的轮廓在阴云下若隐若现:“所以,今天的行动,不仅要阻止暴力,可能还要面对一场家庭悲剧的最高潮。柏木警部,指挥的时候,请多考虑这一点。活着的、能开口的仓石俊雄,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一一无论是对案件,还是对那个可能依旧爱着他的父亲。”
柏木仁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上杉宗雪一眼。
这位以冷静甚至冷酷着称的法医,此刻展现出的人文洞察力,让他对这个“警视厅双壁”之一的同僚,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不仅仅是科学家的逻辑,更是对人性的深刻体察。
但也令人感到冰冷。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我们两个,便是整个警视厅!
“明白了。”柏木仁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冷硬:“我会尽量。但前提是,他和他的同伙不会把枪口对准我的部下。”
车队驶下高速,向着那个藏着秘密、罪恶与扭曲亲情的废弃维修厂,疾驰而去。
车窗外,初冬的第一场冷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茨城县常总市边缘,一栋廉价公寓狭窄的一居室内。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廉价便当和未散尽的烟味。
年轻的仓石俊雄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机械地扒拉着便利店的炸鸡排便当。他瘦削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盯着面前小小的液晶电视。
新闻主播正用严肃的语气报道“三鹰市前副大臣遭枪击事件”,警方悬赏征集线索的画面一闪而过。“哼,这群官僚的走狗,能查出什么?”旁边留着寸头、体格粗壮的藤崎达也嗤笑一声,把空便当盒捏瘪:“用的是老头子的“宝贝’,干净利落。”
“就是,俊雄哥的计划天衣无缝。”另一个戴眼镜、略显文弱的藤崎健二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讨好的兴奋:“网上那些论坛,虽然不敢明说,但都在猜是我们“唉川’干的。效果达到了。”
仓石俊雄没接话,嘴角却勾起一丝扭曲的满足。
电视里被害人秋山忠重生前鼓吹排外的狰狞面孔,与他记忆中父亲仓石铁也某些狰狞重叠。清除这样的“垃圾”,让他有种虚脱般的快意和“净化”感。
就让子弹,净化一切吧!!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台经过加密改装的笔记本计算机,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登陆了一个需要多层跳转的暗网通信界面。
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代号:“坂本龙马”。
他键入信息,字符在暗色背景上泛着微光:“目标已清除。社会反响符合预期。下一步指示?名单上下一个是谁?”
发送完毕,他盯着屏幕,呼吸微微急促。
藤崎兄弟也凑了过来,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计算机屏幕的光映亮三张年轻却写满偏执与危险的脸。等待“导师”坂本龙马的回复,决定下一个需要被“革新”浪潮吞噬的名字。
“导师”很快就有了回复。
下一个目标是一一斋藤明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