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几对红色眼睛钉住了。
细碎的砂纸摩擦声变成了清晰的、带着喉音的咕哝和兴奋的嘶嘶声。巨石顶上的阴影蠕动着,更多的佝偻轮廓显现出来,大概有七八个。它们并不高大,但四肢比例怪异,手臂偏长,指爪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它们没有立刻扑下来,而是聚在一起,飞快地交换着音节古怪的低语,红色的眼睛在江淮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巴特背后的宽刃剑和江淮身上停留更久——仿佛能嗅到他们身上伤口、疲惫以及某种“异常”的气息。
巴特的身体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每一个关节都蓄满了力量,但姿态却异常稳定。他没有拔剑,至少现在没有。他的手垂在身侧,靠近剑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上方的敌人数量、位置,以及周围可供利用的地形。
“慢慢后退,背靠那块石头。”他几乎不动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传到江淮和卢克耳中,“别跑,别把后背留给它们。卢克,找块顺手的石头。”
卢克已经吓得几乎瘫软,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激灵,慌乱地在地上摸索,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手抖得厉害。
江淮强迫自己冷静,将过度感知收缩到极致,只聚焦于头顶那些生物。他“感觉”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与洼地里“鬼苔”同源的、冰冷污秽的气息,但更加活跃,混杂着狩猎前的兴奋、对“猎物”(他们)的评估,以及一丝对巴特身上危险气味的本能忌惮。这些生物有简单的社会性和狩猎分工,并非完全疯狂的野兽。
它们像是在……讨价还价?分配猎物?
突然,其中一个体型稍大、头上似乎插着几根羽毛或骨刺的地精,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叫。
仿佛接到了进攻指令,两个最靠近边缘的地精猛地从巨石两侧跃下!它们的动作快得出奇,落地几乎无声,四肢着地,随即弹起,一左一右,扑向看起来最弱的卢克!
它们的战术明确:先解决最容易的目标,制造混乱。
“蹲下!”巴特低吼一声,几乎在同时动了。
他没有扑向地精,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手在背后剑柄上一推一抽,沉重的宽刃剑带着沉闷的风声出鞘,但他没有挥砍,而是将剑身当做盾牌,猛地向左侧一抡!
“铛!”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左侧扑来的地精挥出的石质短矛(或爪子?)砸在剑身上,火星四溅。那地精怪叫一声,被反震力道带得向后翻滚。
与此同时,巴特左手已经从腰间抽出匕首,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划!动作精准狠辣得像背后长了眼睛。
“噗嗤!”
右侧扑向卢克的地精恰好跃到半空,匕首的寒光掠过它的咽喉,带出一蓬暗红发黑、气味腥臭的血液。地精的扑击变成了僵直的坠落,砸在卢克脚边,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卢克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跌坐,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巴特瞬间化解了第一波攻击,杀一伤一,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经验。但这并没有吓退剩下的地精,反而似乎激怒了它们。
巨石顶上传来更加愤怒和尖锐的嘶叫。剩下的地精,除了那个头领,全部蜂拥而下!它们不再分散,而是呈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快速逼近,利用岩石阴影和怪异的步伐进行掩护,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危险的轨迹。它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石斧、骨刺,或者干脆依靠尖锐的爪牙。
巴特持剑而立,挡在江淮和瘫软的卢克身前,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但他的眼神凝重。地精数量占优,地形复杂,黑暗中视线受阻,还要分心保护两个几乎无战斗力的人……情况不容乐观。
江淮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看见一只地精狡猾地从侧翼绕向巴特的视线盲区,另一只则试图从低矮的岩石下方钻过来,目标直指倒地的卢克。巴特要同时应对正面和另一侧的威胁,不可能面面俱到。
不能只是看着!
强烈的求生欲和一种莫名的冲动(是维瑟米尔训练的结果?还是体内那混乱力量的驱使?)冲垮了江淮试图维持的“盾牌”。他猛地将过度感知“聚焦”,不是扩散,而是如同无形的探针,狠狠刺向那个试图偷袭卢克的地精!
没有物理冲击。但就在他的“感知”触及那地精混沌意识的瞬间——
“嗡!”
地精的动作猛地一僵。
在江淮的“视野”里,他“看到”那地精简单的大脑被一股杂乱无章、充满尖锐噪声和扭曲图像的“信息流”粗暴地灌入。地精发出痛苦的嘶叫,抱着脑袋原地打转,仿佛突然陷入了无法理解的疯狂,连近在咫尺的卢克都忘记了。
成功了?不,代价立刻袭来。
江淮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左臂伤口的空洞感骤然放大,仿佛有冰冷的东西顺着那里向心脏蔓延。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差点站立不稳。这种“攻击”对他自身的负担极大,且完全不可控。
巴特注意到了这瞬间的异常,但他无暇细究。正面,三只地精已经同时扑到!它们配合默契,攻击剑士的下盘、持剑的手和头部。
巴特怒吼一声,不再保留。宽刃剑化作一道沉重的灰暗弧光,不是精妙的剑技,而是纯粹力量与速度的杀戮舞蹈。剑身磕飞一把石斧,顺势劈入一只地精的肩胛骨,骨头碎裂声令人牙酸。他侧身躲过另一只的爪击,左肘狠狠砸中它的面门,同时抬腿,厚重的靴子踹在第三只地精的胸口,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
战斗在十几秒内进入白热化,又迅速走向终结。巴特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每一击都简洁致命,充分利用了力量和武器的优势。地精虽然敏捷凶狠,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巴特丰富的实战经验面前,迅速溃败。加上江淮那一下不知名的干扰打乱了它们的一次关键偷袭,胜负天平倾斜得更快。
最后,只剩下巨石顶上那个头领。它发出愤怒又恐惧的尖啸,却没有冲下来,而是猛地转身,四肢并用,飞快地消失在巨石后方的黑暗中,甚至没有理会受伤同伴的哀嚎。
战斗结束。
洼地附近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以及地上几具地精尸体和重伤者微弱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鬼苔”那股冰冷的甜腻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巴特微微喘息着,剑尖垂地,暗色的液体顺着剑锋滴落。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更多的埋伏,然后才将目光投向江淮。
江淮正扶着冰凉的岩石,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聚焦感知”的副作用远比想象中强烈。
卢克还瘫坐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的地精尸体,尤其是喉咙被割开的那一具,开始干呕起来。
巴特走到那只被江淮“干扰”后一直原地打转、现在瘫倒在地抽搐的地精旁边,用剑尖拨弄了一下。那地精眼神涣散,口吐白沫,显然精神受到了严重创伤。他又看了看江淮的状态,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此地不宜久留。”巴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甩了甩剑上的污血,归剑入鞘,动作依旧稳定。“血腥味和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那些‘鬼苔’也不是善类。”他看了一眼洼地里静静发光的灰白植物。
他走到卢克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来。“站起来!想活命就别停!”
然后,他看向江淮,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还能走吗?”
江淮咬着牙,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直起身。左臂伤口的抽痛和脑海里的混乱还在持续,但求生的意志压过了不适。
巴特不再多说,选了一个与地精头领逃跑方向相悖、继续深入西南山区的路径,快步前行。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不仅注意脚下和前方,也不时回头和侧望,防备着任何可能的追踪。
江淮和卢克踉跄着跟上。卢克似乎被刚才血腥的杀戮和近距离的死亡刺激得清醒了一些,或者说,恐惧催生了一种麻木的行动力。他紧紧跟着巴特的脚步,不再需要催促。
他们离开了那片有着“鬼苔”和地精尸体的不祥洼地,重新投入更加黑暗、更加崎岖的山岩地带。身后的黑暗仿佛在咀嚼刚才短暂的杀戮,并将一切痕迹慢慢吞噬。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江淮知道,巴特看到了他的“异常”。而他自己,也第一次在生死关头,被动地、危险地使用了这份难以控制的力量。代价清晰可见——身体更虚弱,感知更紊乱,伤口处的不适感如同附骨之疽。
而前路,依然隐藏在群山浓重的阴影之后。东北方那沉闷的“潮声”似乎被山峦阻隔,变得微弱,但另一种源于这片山区本身的、更加诡异莫测的威胁感,却随着他们的深入,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来。
巴特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微弱星光下显得坚定而孤独。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不止是来自外界,也来自他的身后。这个叫江淮的年轻人,究竟从凯尔莫罕带出了什么?维瑟米尔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眼前必须跨越的、危机四伏的黑暗山路,和远处群山背后,那依旧模糊不清的、或许是下一个暂时喘息之地的轮廓。
荒野的夜,的确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隐匿在更加深邃的迷雾之后。
他们沿着嶙峋的山脊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小时。巴特选择的路尽可能避开开阔地带,总是在阴影和岩石的掩护下穿行。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寒冷、疲惫、伤痛,还有刚刚经历战斗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三人的意志和躯体。
卢克勉强跟着,但眼神又开始涣散,脚步虚浮,不时被碎石绊得踉跄,全靠一股不想死的本能驱使着双腿。江淮的状态更糟。左臂伤口的空洞感并未随着时间平息,反而像是一个缓慢漏气的皮囊,不断带走他的体温和精力。更麻烦的是过度感知带来的后遗症——视野边缘总有不存在的影子晃动,风声里夹杂着意义不明的低语,岩石和枯木的“存在感”过于鲜明,干扰着他的方向感和平衡。他必须花费额外的精神去“忽略”这些,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举步维艰。
巴特始终沉默地领头,像一头受伤但依旧警觉的头狼。他偶尔会停下,用手触摸地面或岩壁,检查苔藓生长的方向(维瑟米尔教过的、在阴湿山区粗略辨别方向的方法),或者倾听远方。东北方那股沉重的“潮声”被山峦阻隔后,变得飘忽不定,时有时无,但那种被庞大群体缓缓碾过的压抑感,仍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警惕这片山区本身。
“鬼苔”和它的“眷顾者”地精,已经表明了这片区域的异常。维瑟米尔在凯尔莫罕的地窖里,曾对着发霉地图上的这片区域含糊地提过一嘴:“老山区……名字早没了。地脉有些……别扭。战乱年头,什么脏东西都喜欢往这种地方钻。”当时老猎魔人醉醺醺的,眼神里带着江淮看不懂的疲惫和厌恶。如今亲身体验,江淮才明白那“别扭”和“脏东西”意味着什么。
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殖土混合的腥气。植被更加稀疏,但形态越发怪异,扭曲的灌木枝条如同挣扎的手臂,某些蕨类植物的背面在偶尔掠过的微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暗淡的荧光。脚下的碎石中,不时能看到某种深色、质地奇怪的碎骨,或者风化严重、刻着难以辨认符号的石片。
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下做了第二次短暂停留。没有生火,甚至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岩石喘口气,轮流抿了一小口巴特水囊里仅存的那点浑浊液体——现在连润湿嘴唇都勉强了。
巴特检查了一下江淮左臂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绷带冰冷潮湿。他没说什么,只是紧了紧结,动作依旧粗粝但有效。然后,他看向江淮的眼睛,那双总是试图掩饰疲惫和混乱的黑眼睛。
“刚才,对付地精,”巴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江淮能听到,卢克在几步外蜷缩着,似乎又陷入了半昏睡状态,“你做了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江淮喉咙发干,他知道骗不过这个经验丰富的战士。“我……我不太清楚。集中精神……好像干扰了它。”他选择说实话,但保留细节,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巴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如同深潭。“像猎魔人的法印?但又不一样。”他并非询问,而是陈述。“维瑟米尔老头……给你弄了什么?还是凯尔莫罕地窖里,有东西‘沾’上你了?”
最后一个问题让江淮心脏一缩。他想起了地窖深处那冰冷的黑暗,手臂上伤口最初的刺痛,还有那种被无数目光窥视的感觉。“我不知道,”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嘶哑,“我真的不知道。离开凯尔莫罕后,我就……感觉不一样了。很多东西……太清晰,又太混乱。”
巴特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岩缝外深沉的黑暗。“混乱的力量,比明确的力量更危险。对自己,对别人。”他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有冰冷的现实,“控制住。至少,在它要了你的命,或者我们的命之前,学会关上门。”
这不是安慰,而是警告,也是唯一的生存指南。江淮点了点头,胃里沉甸甸的。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巴特便示意再次出发。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最好能有水源(哪怕是一点点渗水)的地方藏身。白天的山区虽然视野好,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暴露。
就在他们离开岩缝,沿着一条向下、布满滑溜苔藓的石沟艰难前行时,江淮过度敏感的感知再次捕捉到了异常。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流向”的改变。
周围环境中那些混乱的、属于岩石、扭曲植物、残留“鬼苔”辐射的冰冷污秽“气息”,原本如同沉滞的潭水,此刻,却隐隐约约地,朝着他们前进方向的左前方,某个更低洼的、被浓重阴影笼罩的峡谷方向,“流淌”过去。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缓慢吸引、汇聚着这片山区某种负面的“特质”。
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开始钻入他的意识。不是物理的声音,更像是……回声?痛苦的呻吟、金属的刮擦、还有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的震动……非常遥远,非常模糊,被层层山岩过滤得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那个黑暗峡谷的方向。
“怎么了?”巴特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那边……”江淮指了指左前方,声音不确定,“感觉……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或者,发出声音?”
巴特眯起眼,看向那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峡谷入口。那里两座陡峭的山崖如同巨兽合拢的颚,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深不见底的缝隙。夜风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啸音,与江淮描述的“声响”截然不同。
“什么样的声音?”巴特追问。
“听不清……很模糊。痛苦的声音?还有……石头的声音。”江淮努力分辨,但那些“痕迹”太淡了,如同风中残烛。
巴特眉头紧锁。他相信江淮的“感觉”,经历了地精袭击和之前的种种,他已经无法将这年轻人的异常单纯视为幻觉或负担,这或许是一种扭曲的预警。但峡谷地形险恶,是典型的伏击或绝地。
“能绕开吗?”他问。
江淮尝试将感知延伸向其他方向。右侧是更加陡峭、几乎无法攀爬的岩壁,后方是他们来的路,而正前方(西南偏西)虽然崎岖,但那种异常的“流向”感最弱,似乎只是擦过边缘。他摇了摇头:“绕不开那片区域的影响,但可以不直接进入峡谷。正前方……稍微好一点。”
这判断并不令人满意,但已是唯一选择。
他们调整方向,尽量远离那黑暗的峡谷入口,沿着一条更加狭窄、倾斜的碎石坡向下。坡度很陡,碎石松散,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卢克几乎是在连滚带爬,脸上和手上又被划出了新的血口。
越是靠近峡谷所在的区域,江淮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越强烈。仿佛空气都变得更加粘稠、冰冷,带着一股隐约的、类似硫磺和陈旧血渍混合的甜腥味。那些被吸引过去的冰冷污秽“气息”如同无形的暗流,从他身边滑过,令他汗毛倒竖。而峡谷深处传来的、那些模糊痛苦的“回响”,似乎也清晰了一丝丝,夹杂着一种……绝望的挣扎感,以及某种巨大、沉重之物移动的沉闷震动。
那不是活物。至少不完全是活物。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景象?或者被这片土地“记录”下来的某个片段?
他不敢深思,只能拼命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精神盾牌”,将大部分感知隔绝在外。
突然,走在前面的巴特猛地刹住脚步,举起拳头。
江淮和卢克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巴特缓缓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破布。质地粗糙,像是从某种厚麻袋或帐篷上撕下来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浸透了暗红近黑的污渍——是干涸的血,大量的血。布片上,还用某种焦黑的木炭,画着一个粗糙的符号。
不是狼头,不是永恒之火,也不是三线扭曲图案。
那是一个简单的圆圈,圆圈中心点着一个点,圆圈外面,画着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像是一个简化版的太阳,或者……眼睛?
布片本身还很“新鲜”,血迹未完全风化,炭笔画出的符号也清晰可辨。丢弃在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两天。
巴特将布片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除了血腥和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焦糊味,不像是火焰烧灼,倒像是被强酸或某种强烈腐蚀性物质溅到的气味。
“不是地精的东西。”巴特低声说,眼神凝重,“也不是正规军队或普通流民的。”他指了指符号,“这种标记……没印象。但带着这么重的血,要么是重伤者遗留,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是杀人者,或者从屠杀现场逃离的人留下的。
江淮接过布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粗糙。当他集中精神“感受”时,布片上残留的“印记”猛地冲击而来!
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尖锐的冰蓝色,带着锯齿状的边缘)!撕心裂肺的剧痛(爆炸般的猩红色)!还有一股……黏稠的、充满恶意窥视和吞噬欲望的“注视感”(如同无数细小的、滑腻的黑色触须,缠绕在布片的每一个纤维上)!
这“注视感”与涂鸦石上三线扭曲图案的“污渍感”有某种联系,但更加“直接”,更加“饥饿”!
“嘶——”江淮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将布片甩开,仿佛它烫手。他后退一步,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左臂伤口的空洞感剧烈抽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看到了什么?”巴特立刻追问,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痛……很痛……还有……被看着的感觉……很恶心……”江淮声音发颤,胃里翻腾。
巴特看了一眼被丢弃的布片,又望向不远处的黑暗峡谷。峡谷入口如同巨兽的咽喉,深不见底。夜风灌入的呜咽声,此刻听起来,竟隐隐像是……低沉的呜咽,或是咀嚼骨头的摩擦声?
“走!”巴特不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立刻离开这里!无论那峡谷里有什么,都不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他甚至不再顾及隐蔽,催促着江淮和卢克,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碎石坡,远离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区域和那个诡异的黑暗峡谷入口。
直到他们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将那峡谷远远抛在身后至少一两里地,那种如芒在背的“被注视感”和空气中粘稠的甜腥味才逐渐淡去。三人瘫倒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长着些硬草的小洼地里,累得几乎无法动弹。
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看到尽头了。
然而,黎明带来的,真的会是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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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靠在一块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江淮,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在逃离时下意识捡回来的、画着“太阳/眼睛”符号的染血破布。
新的标记,新的血迹,新的恐怖。
这片西南山区,绝非世外桃源。它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危险,自己的……“居民”。
而他们这三个逃亡者,如同无意间闯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步,都可能惊动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饥饿的捕食者。
狼头标记指向这里,或许并非指引生路,而是指向了另一处……猎场?
那一丝灰白,如同渗入墨水瓶的清水,缓慢而坚定地晕染着东方的天际。黑暗不再是铁板一块,开始分层,显露出远山锯齿般的剪影和近处嶙峋怪石的狰狞轮廓。但这并未带来温暖或希望。相反,失去夜色的彻底遮蔽,暴露在逐渐清晰的晨光下,让三人更有一种无所遁形的脆弱感。
寒冷达到了顶点,是黎明前最刺骨的那种湿冷,穿透单薄的衣物,直抵骨髓。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白气,在微光中迅速消散。疲惫如同铅块,坠着他们的四肢和眼皮。
然而,巴特不敢让他们久留。那片染血的破布和黑暗峡谷带来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头。他强迫自己站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一把将几乎冻僵的卢克拽起,又看向江淮。
江淮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发紫,眼眶深陷,只有那双黑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竭力维持的清醒。他扶着岩石站起来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左臂的绷带下,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一种暗淡的、近乎褐色的湿痕。
“天亮了,视野好了,但我们也更容易被看见。”巴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夜鏖战和奔逃后的干涩,“必须找个能藏身、最好能补充点水的地方。这附近……”他极目远眺,晨光熹微中,西南方向的群山层叠,更远处似乎有更低缓的丘陵地带,隐约能看到一条反光的细线——可能是溪流,也可能是晨雾。“往那边走。看着像有条水脉。”
水。这个字眼让江淮和卢克混沌的意识都清醒了一瞬。干渴已经超越了饥饿,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
他们再次上路,脚步比夜里更加沉重。晨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但也将这片山区的荒凉和怪异展现得更加清晰。地面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岩层,裂缝中挣扎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荆棘和地衣。远处山坡上,可以看到大片焦黑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山火,倒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东西烧灼过,寸草不生。空气中那股铁锈混合腐殖土的腥气,在低温下似乎更加明显。
江淮竭力控制着感知。白天的光线带来了更多信息,但也让那些混乱的“印记”和“回响”变得更加“嘈杂”。他必须像握着一把不断漏沙的沙子,拼命攥紧,才能不让自己的意识被淹没。他发现,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感觉上——脚底接触地面的触感,冰冷空气吸入肺部的刺痛,伤口规律的抽痛——反而能稍微“锚定”自己,减少被外界信息干扰。
巴特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但江淮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团“熔岩”般的疲惫和紧绷感更加沉重了。昨夜连续的警戒、战斗、决策,消耗巨大。巴特不时弯腰检查地面,捏起一点土壤搓捻,或者观察岩石上苔藓和地衣的生长状况,寻找最可能的路径和水源迹象。他像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在绝境中依然本能地运用着一切生存知识。
大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仍未完全跃出地平线,但天光已足够明亮。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坡地下方,果然有一条狭窄的溪涧。溪水很浅,流速缓慢,在灰白色的岩石河床上蜿蜒,水色看起来……有些浑浊,带着一种不透明的灰绿色。
但此刻,这已经是沙漠中的甘泉。
卢克第一个踉跄着扑到溪边,不管不顾地就要把脸埋进去。
“等等!”巴特厉声喝道,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后领。
卢克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渴求声。
巴特没理会他,自己先蹲下身,仔细观察溪水。他掬起一捧,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紧。然后又伸出舌尖,极其谨慎地舔了一下。
“呸!”他立刻吐掉,脸色难看,“有怪味。不完全是腐味……有点甜腥,还有铁锈和……别的东西。”他看向溪涧上游,那里被一片茂密(虽然树木形态扭曲)的枯树林和乱石堆挡住视线。“上游可能有问题。”
江淮也走到溪边。不需要触碰,他那过度敏感的感知就已经向他发出了警报。溪水散发出的“气息”并不清澈,而是混杂着这片山区普遍的冰冷污秽感,以及一丝……微弱的、与峡谷边那染血破布上相似的、“被注视”的黏腻感,只是淡了很多,被水流稀释了。
“不能直接喝。”江淮哑声说,肯定了巴特的判断。
卢克绝望地呜咽了一声,瘫软在地。
巴特没有放弃。他沿着溪边走了几十步,寻找可能干净的水源。最终,他在一处溪流拐弯、水流冲击形成的小小回水湾边缘,发现了几处从岩缝中渗出的、极其细微的水线。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在一块相对干净、长着些许青苔(颜色正常)的石窝里。石窝底部积蓄了浅浅一层,最多只有几口。
巴特用匕首小心刮掉石窝边缘的苔藓和杂物,然后示意江淮过来。“这点,应该干净些。慢点喝。”
江淮先让几乎虚脱的卢克过去。卢克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捧起那一点点积水,贪婪地吮吸着,发出满足的哽咽声。轮到时,江淮也小心翼翼地将所剩无几的清水送入口中。冰凉,带着岩石和青苔的土腥味,但对干涸至极的身体来说,无异于琼浆玉液。那一点点水分滋润了仿佛着火般的喉咙,稍微缓解了胃部的痉挛。
巴特自己最后才喝,只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同样干裂的嘴唇,大部分留给了水囊——他用一种自制的、简陋的过滤方法(用相对干净的里衬布包裹碎石和沙子),将石窝里渗出的水极其缓慢地引入几乎空掉的水囊。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
趁着巴特取水,江淮强打精神,观察四周。这片坡地相对背风,一侧是陡峭岩壁,一侧是稀疏的枯树林,溪涧在下方提供了一定的屏障(虽然水有问题)。如果清理一下,或许能作为一个临时的、白天的藏身所。
他的目光扫过枯树林边缘,忽然定格。
在一棵枯死、树干扭曲如同痛苦人形的老树下方的落叶和碎石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半埋着,反射着微弱的晨光。
不是金属。更像是……陶瓷?或者上了釉的石头?
他走了过去,小心拨开落叶和浮土。
那是一个陶罐的碎片。不止一片,是好几片,拼凑起来,能看出原本是一个大约人头大小、肚大口小的储物罐。陶质粗糙,呈暗红色,表面没有花纹,但罐颈和腹部有一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江淮捡起最大的一片,翻转过来。
罐底内侧,靠近边缘处,刻着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图形:三条平行的短竖线,被一条横线从中间穿过。
像个简陋的栅栏,或者……一个被划掉的“三”?
这个符号本身没有散发出强烈的“气息”,但陶罐碎片上,却萦绕着一种非常陈旧、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回响”。那是一种……日常的、带着些许忧虑但总体平静的“感觉”。像是某个家庭主妇存放粮食时,一边担忧着存量,一边又怀抱着对未来的微弱希望。
这是一个普通的、来自平民的器物。而且,从风化和“回响”的陈旧程度看,被丢弃或打破在这里,至少是好几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片如今看来充满诡异和危险的山区,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或许曾经有普通人居住、活动过?是因为战乱才废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迫使他们离开了?
“找到什么?”巴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灌好了水囊,走了过来。
江淮把陶片递给他,指了指那个符号。
巴特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微蹙。“没见过这种标记。像是家用的记号,可能属于某个家族或者小村落。”他掂量了一下陶片的质地和厚度,“北方边境常见这种粗陶,便宜,耐用。”他环视四周荒凉的山坡和扭曲的树林,“这里……不像能长久住人的地方。”
“有陶片,说明以前可能有人。”江淮低声道,“后来离开了,或者……”
他没说下去。巴特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没了。
这发现并未带来安慰,反而增添了一层历史的沉重感。这片土地,吞噬过不止一代的闯入者或居民。
“就这里吧。”巴特做出了决定,指了指岩壁下一处内凹、前方有几块大石遮挡的地方,“清理一下,轮流休息。你,”他看向江淮,“最需要休息。卢克,你也是。我守第一轮。”
他们用枯枝和碎石简单清理了那片凹处,尽量弄平整。没有铺盖,只能直接坐在冰冷的岩石和泥土上。江淮和卢克蜷缩进去,背靠着岩壁,寒意立刻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但极度的疲惫很快压倒了不适,卢克几乎在几秒钟内就陷入了昏睡,发出不规则的鼾声。
江淮却难以入睡。身体的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无法放松。左臂伤口的空洞感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自身的不稳定,而白天相对清晰的环境,让那些残留的、混乱的感知信息更加难以完全屏蔽。他闭着眼睛,却能“看到”阳光缓慢移动带来的光影变化,“听到”远处枯树林里细微的、不自然的窸窣声(可能是小动物,也可能是别的),甚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深处,某种缓慢的、冰冷的脉动——那是这片山区扭曲地脉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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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巴特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换你了。”巴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一个时辰。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叫醒我。”他把那柄匕首塞到江淮手里,“看着卢克,也看着周围。主要是那个方向,”他指了指溪涧上游,“和那边,”又指了指他们来时的、东北偏东的方向。
江淮点了点头,接过冰冷的匕首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挪到凹处边缘,背靠岩石坐下,面朝巴特指示的方向。
巴特则挪到里面,几乎是刚一靠墙,就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迅速进入了战士那种高效但并非深度的睡眠。
现在,只剩下江淮,守着这寂静而危机四伏的黎明。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完全升起了,但被薄云遮挡,光线惨白而冷淡,没有多少温度。风依旧刮着,穿过枯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缓慢流逝。江淮努力睁大眼睛,巡视着溪涧、树林、远山。手中的匕首被他握得汗湿。过度感知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疏导”,这让他更加疲惫。
卢克在睡梦中偶尔会抽搐或发出模糊的呓语,内容听不清,但情绪充满了恐惧。
一切都显得平静,但这平静本身,在这片土地上,就透着诡异。
就在江淮以为这个时辰会平静度过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溪涧对岸,那片稀疏枯林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树枝。
那是一个矮小的、颜色与灰褐色树干和落叶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它静静地站在一棵枯树后,只露出小半边身子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隔着浅浅的、浑浊的溪涧,直直地望向他们藏身的岩凹。
望向守夜的江淮。
那双眼睛。
隔着浑浊的溪涧和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江淮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那不是地精眼中贪婪凶残的红光,也不是野兽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这双眼睛的颜色在惨白晨光下难以分辨,似乎是深褐色或灰色,但其中透出的意味,却让江淮瞬间如坠冰窟。
平静。一种近乎非人的、彻底的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观察活物时通常带有的那种“兴趣”。那双眼睛只是在“确认”,像石头确认另一块石头的存在,像溪水确认流淌的路径。然而,在这绝对的平静之下,江淮过度敏感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如手术刀般的“审视”,仿佛他们三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某个需要被记录、被分析的“现象”。
矮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几乎与枯树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个静止的深潭。
江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荡然无存。他想大喊,想立刻叫醒巴特,但喉咙却像被那双平静的眼睛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泛白,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被那双眼睛“钉”住了。不是魔法,不是强迫,而是那种绝对的、异质的平静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仿佛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溪水潺潺,风声呜咽,卢克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呻吟,巴特沉稳的呼吸声在身后规律响起——这一切平常的声音,在此刻都显得异常遥远、失真。
那矮小身影终于动了。
不是扑过来,也不是逃走。它极其缓慢地,将整个身体从枯树后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类人生物。身高大约只到普通人的腰部,穿着某种用灰褐色粗糙织物和兽皮拼接的、几乎与周围环境完全一致的简陋衣物,连头脸都用同色的布包裹着,只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它的体型瘦小,但比例匀称,动作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和协调感,仿佛本身就是这片扭曲山区的一部分。它手里没有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
它站在溪对岸,依旧静静地看着江淮。然后,它抬起一只裹着布条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不是他们藏身的岩凹,而是西南方,群山更深处,比巴特之前判断的水源方向更偏西一些。
接着,它又指了指他们来的方向(东北偏东),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如此明确,甚至不需要语言:不要往那边(东北)去,往这边(西南偏西)走。
做完这个手势,矮小的身影没有等待回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转过身,步伐轻捷得像一只山猫,几个起伏就消失在了枯树林更深处那片晨光与阴影交织的朦胧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了好一会儿,江淮才猛地喘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种被彻底“审视”和“判定”的感觉,让他浑身发冷,比面对地精的獠牙和“鬼苔”的诱惑更加毛骨悚然。
那不是敌人。至少不像是怀有直接敌意。但绝对……不是同类。是什么?山灵?精怪?这片扭曲土地孕育出的、拥有智能的“居民”?还是某种更古老的、人类早已遗忘的存在?
他猛地回头,巴特依旧在沉睡,但眉头微蹙,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刚才那股不寻常的“平静”压力。卢克则蜷缩得更紧,在梦中不安地扭动着。
要不要叫醒巴特?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个手势,那个指向……
江淮犹豫了。那东西没有攻击,甚至给出了看似指向性的信息。但能相信吗?在这片充满诡异和恶意的土地上,一个非人存在的指引,会不会是另一个更险恶陷阱的诱饵?就像“鬼苔”用光吸引猎物?
他看向西南偏西的方向。那里山势更加起伏,能看到更浓重的、墨绿色的森林轮廓,与这边灰白荒凉的山岩区截然不同。森林意味着更好的隐蔽,也可能意味着更多未知的危险。而东北方向……是那无声迫近的“潮水”和永恒之火的追击。
巴特判断应该往西南找水,而那东西指向了更偏西的森林。是巧合,还是它知道些什么?
种种念头在江淮混乱的脑海中激烈冲撞,让他刚刚稍缓的头疼又隐隐发作。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不是在凯尔莫罕背诵草药图谱或练习基础剑式,这是真实的、每一步都可能迈向死亡的荒野抉择,而他所依赖的,除了巴特的经验,就只有自己这失控且难以理解的诡异感知。
最终,他没有立刻叫醒巴特。他决定再观察一下。他握紧匕首,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溪对岸那片枯林和西南方向的森林边缘。晨光逐渐变得明亮,但天空中的薄云使得光线依旧缺乏暖意,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种清冷而清晰的寂静中。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江淮感觉像是过了半天),巴特准时醒了过来。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凝神倾听了几秒周围的动静,然后才缓缓坐起身,灰蓝色的眼睛迅速恢复了锐利和清明。
“有情况?”他第一时间看向江淮,立刻注意到了江淮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紧握匕首的手。
江淮深吸一口气,将凌晨看到那个矮小身影以及它做出的手势,尽可能客观、详细地描述了一遍,没有加入太多自己的感受和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巴特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岩凹边缘,仔细查看溪对岸,尤其是那棵枯树周围的地面。那里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足迹,只有一些极其轻微、几乎无法辨认的压痕,显示出某种轻盈体重的生物曾短暂停留。
“不是地精。”巴特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地精留不下这么‘干净’的痕迹,也没那种……‘气质’。”他用了“气质”这个词,显得有些怪异,但江淮明白他的意思。“山民?遗族?还是……”他摇了摇头,似乎也无法确定。“它指了西南偏西的森林?”
“是。很明确。还指了指东北,然后摇头。”江淮补充道。
巴特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片墨绿色的森林,又回头看了看他们来时的、此刻被山峦遮挡的东北方向。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江淮能“感觉”到他内心那团“熔岩”正在高速旋转、权衡。冷静的判断压倒了本能的疑虑。
“东北不能回,那是自投罗网。”巴特缓缓说,“正西南我们本来也要去。它指的更偏西,是森林……森林有风险,但也有机会。藏身,找吃的,都比光秃秃的山石强。”他顿了顿,看向江淮,“你的‘感觉’,对那片森林,有什么特别的吗?”
江淮集中精神,尝试将感知投向森林方向。距离还远,信息模糊。但大体上,那片森林散发出的“整体气息”,虽然也带着这片山区的某种“别扭”感,但更偏向于一种深沉、古老、复杂的“生命感”,与这边荒岩区和“鬼苔”洼地那种冰冷污秽的“死亡”或“扭曲”感有所不同。当然,森林深处必然隐藏着更多具体而未知的危险。
“感觉……比这边‘活’一些。但里面肯定不简单。”江淮如实说。
“活的总比死的强,至少有机会。”巴特做出了决定,“就去它指的方向。保持警惕。如果那东西想害我们,森林里动手和在这里动手,对它来说可能没区别。但它选择了‘指引’……”他眼神锐利,“不管它是什么,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但利用这个信息。走。”
没有时间犹豫或争论。巴特叫醒了浑浑噩噩的卢克,将最后一点点水(过滤过的溪水)分着喝掉,整理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行装”——其实只剩下巴特的剑、匕首、空了大半的水囊,以及江淮捡到的那片带符号的陶片(巴特让他收着了,说可能有用)。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方向明确:朝着西南偏西,那片墨绿色的森林。
离开相对开阔的溪涧坡地,他们很快又进入了更加崎岖的山道。随着海拔的细微降低和逐渐靠近森林,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了,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一点点,但那股铁锈腐殖土的气息依然存在,只是混合了更多草木腐烂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路上的“痕迹”也多了起来。不止是野兽的足迹,偶尔还能看到被啃食过的动物残骸(有些骨头上有奇特的咬痕),以及一些更加古老的人类活动遗迹——比如垒砌起来作为路标或界石的矮石堆(大多已倒塌),还有半埋在土里、生满苔藓的朽木桩,似乎是曾经的栅栏或房屋构件。
那个矮小身影再也没有出现。但江淮总有一种隐约的、被遥远注视的感觉,仿佛他们始终处于某种无声的观察之下。这感觉不像之前峡谷边那么黏腻恶意,也不像那身影直视时那么具有压迫性,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中立的“监控”。
接近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站在林线外,更能感受到这片森林的庞大与幽深。树木高大,以针叶林为主,间杂着一些叶片肥厚颜色深沉的阔叶树,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林下灌木丛生,藤蔓缠绕,地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腐殖质落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光线在这里陡然变暗,即使是在白天,森林内部也仿佛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腐烂植物和某种淡淡树脂的混合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发出短促怪异的啼叫,更添幽寂。
巴特在入口处仔细观察了很久,检查地面,倾听林内动静,甚至捡起一片落叶闻了闻。
“进去后,跟紧。别碰不认识的植物,别喝死水,注意头顶和脚下。”他沉声叮嘱,主要是对卢克说,但眼睛也扫了江淮一下。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森林。
光线瞬间黯淡,温度也低了几度。脚下松软的落叶层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使得周围显得更加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繁茂的植被极大地限制了视野,往往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巨大的树干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朦胧的光线中,树皮上布满青苔和奇怪的菌斑。
江淮的感知在进入森林后受到了新的挑战。这里生命“气息”的密度和复杂度远超荒岩区。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甚至每一片苔藓,都在散发着强弱不等、性质各异的“存在感”。无数细微的“声音”(并非物理声音)交织成一片庞大的、难以解析的“背景噪声”。他不得不再次收紧“精神盾牌”,只保留对近处明显威胁和路径的基本感知,否则很快就会头痛欲裂。
巴特领路,选择相对容易通过、植被稍疏的路线前进,不时用剑鞘拨开垂下的藤蔓或挡路的枝条。他走得很慢,极其谨慎。
森林似乎无穷无尽。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高大树木、茂密灌木和厚厚的落叶。没有遇到大型野兽,只有一些小动物(松鼠、鸟类)在树冠间快速移动的影子。但这种一成不变的、压抑的幽暗环境,本身就对人的精神是一种折磨。卢克又开始表现出不安,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阴影。
就在江淮也开始感到一种方向迷失的焦虑时,走在前面的巴特突然再次停下,举起拳头。
这一次,他指向了左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只长着一些低矮的蕨类和杂草。而在空地中央,赫然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大约一人高的木桩。木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顶端被削尖,表面风化严重,布满裂纹和青苔。但即便如此,依然能清晰看到,木桩从上到下,刻满了一种扭曲的、令人不适的符号。
那是一种由无数细小螺旋、不规则曲线和尖锐折角组成的图案,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柱身。图案本身似乎没有任何具体意义,但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感和排斥感。
而在木桩的底部,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摆成一个破碎的圆圈。圈内,放着几个干瘪发黑的、像是浆果或小型块茎的东西,已经完全腐败。还有几片颜色鲜艳(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刺眼)的羽毛,被随意丢弃在旁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桩正前方的地面上,插着一把锈蚀不堪、几乎只剩下一截刃部的短刀。刀柄缠着的皮革早已烂光,金属部分布满红褐色的锈迹。
这是一个……祭坛?界碑?警告?
江淮仅仅是看着那木桩上的符号,就感到一阵恶心和轻微的眩晕,仿佛那些扭曲的线条在试图搅乱他的思维。木桩周围弥漫着一股强烈的、与这片森林整体“生命感”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混乱、癫狂、以及一种强烈的“拒绝”意志,仿佛在警告任何靠近者:此地不祥,速速离去。
巴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比看到“鬼苔”和地精时更加严肃。他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面对一头隐形的猛兽。
“退后,”他声音紧绷,带着罕见的忌惮,“慢慢退,别看那些符号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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