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眼眸与狼的独眼在蒸腾的水汽与林间破碎的光斑中短暂交锋。没有言语,没有威胁的动作,只有那细微的歪头示意,以及岩壁裂缝中越来越近、饱含暴怒的咆哮和岩石崩裂声。
信,还是不信?留,意味着可能同时面对神秘“土着”和岩缝怪物的夹击。走那指向藤蔓裂缝的方向,是另一个未知。
岩缝怪物的腥臊气息已经随着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黑色血液的甜腥。
没有时间犹豫。
狼猛地一拉江淮,低喝:“走!”
两人几乎是用滚的,从藏身的岩石后冲出,踉跄着扑向温泉另一侧、被持弓“土着”指示的那道藤蔓遮掩的裂缝!身后,岩壁主裂缝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碎石喷溅,一个庞大的、由暗绿色厚皮、扭曲骨刺和数条胡乱挥舞的触须(或手臂?)组成的丑陋轮廓,已然挤出了一半!
持弓的“土着”在狼和江淮动身的瞬间,也动了。他(她?)身形如电,不是冲向怪物,而是几个纵跃,灵巧地攀上了温泉上方的岩壁,居高临下,抬手又是三连珠箭!乌黑的短矢成品字形,精准地射向怪物刚刚探出的、没有硬甲保护的眼部区域!
怪物愤怒地挥舞手臂格挡,但还是被一箭擦过眼眶,发出更加痛苦的嚎叫,注意力被暂时吸引过去。
就这片刻的耽搁,狼和江淮已经冲到了那道较小的裂缝前。狼用右臂和肩膀猛地撞开垂挂的厚重藤蔓——后面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内倾斜的狭窄通道!入口处还有新鲜的开凿和加固痕迹,一些粗大的树根被巧妙地编织成了门框般的结构,显然是人工所为!
两人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通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泥土、植物根茎和某种类似松脂混合草药的清新气味,与外面的腥臊腐败截然不同。脚下是向下延伸的、略微湿滑的土阶。
他们刚挤入通道,就听到外面传来怪物狂暴的撞击岩壁声、箭矢破空声,以及那“土着”尖利短促、仿佛某种鸟类鸣叫般的呼哨声。战斗并未停止,但那“土着”显然有意为他们争取了时间,并且指引了这条通路。
通道不长,向下倾斜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出现了微弱的、跃动的火光,以及更加浓郁的草药和烟火气息。
狼压低身体,将江淮挡在身后,打刀紧握,一步步向前挪去。转过一个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人工扩大和修整过的天然洞穴,约莫两三间屋舍大小。洞顶悬挂着一些用藤蔓编织的、装着发光苔藓或萤火虫(?)的简陋“灯笼”,提供着昏暗但足够视物的光源。洞壁被修整得相对平整,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一些粗犷的、与外界符号风格一致但更加复杂的壁画,描绘着狩猎、采集、祭祀,以及与某种发光的河流或水池相关的场景。
洞穴中央,是一个用平整石块垒砌的圆形火塘,塘内燃烧着某种特殊木材,火焰呈淡青色,几乎没有烟雾,散发出清冽的松脂和草药混合香气,显然有驱虫、净化空气的功效。火塘边,散放着一些石凳、木墩,以及堆积的兽皮、晒干的药草、骨制工具和陶器。
而在火塘周围,或坐或站,有五六个人影。
他们都穿着与外面那个持弓者类似的、由兽皮、羽毛、植物纤维巧妙编织的衣物,脸上涂抹着油彩,只是图案和颜色略有不同。有男有女,体型都偏矮小精悍,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一些奇特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色纹身或疤痕。他们的眼神,无一例外,都锐利、沉静,带着一种与山林融为一体的野性警觉,此刻齐刷刷地集中在闯入的狼和江淮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火塘的青焰安静地燃烧,映照着双方警惕的脸庞。
没有人说话。没有武器举起,但那种无形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张力弥漫在洞穴中。
狼将打刀微微垂下,以示暂无攻击意图,但肌肉依旧紧绷。他将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江淮半护在身后,独眼快速扫过洞穴内每一个人,评估着威胁。这些“土着”(或许该称他们为这片山林的原住民?)给他的感觉,远比外面那些布置陷阱的“东西”更加有序,更加像是一个有组织的群体。
就在这时,洞口通道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个持弓的“土着”闪身而入,动作轻盈利落。他(她?)脸上的油彩在火光下显得更加鲜明,琥珀色的眼眸扫了一眼洞内同伴,然后看向狼和江淮,抬起手指了指江淮,又指了指火塘边一块铺着厚厚兽皮、相对平坦的石板,然后简短地吐出一个音节:
“坐。”
声音有些嘶哑怪异,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只是发音方式很古老奇特。
狼犹豫了一下。对方的姿态似乎是邀请?或者说,是命令?但至少暂时没有敌意。
他看向江淮。江淮脸色惨白,胸口刻印的麻痒感似乎在进入这个洞穴、闻到那青色火焰的气息后,有所缓解,但他显然已到极限,全靠意志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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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不再坚持,搀扶着江淮,慢慢走到那块兽皮石板前,让他小心坐下。自己则站在江淮侧前方,保持着警戒姿态。
持弓的“土着”走到火塘边,与同伴用那种急促、音节简短的奇特语言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狼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他们交谈时,目光不时瞟向江淮,尤其是他胸口衣服下微微凸起的部位。
交谈很快结束。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脸上油彩图案更复杂的女性原住民站起身,走到火塘边一个石臼旁,开始用石杵捣弄一些晒干的草药,又从旁边悬挂的皮囊中取出一些粉末和一小罐粘稠的、散发着清香的膏状物,混合在一起。
持弓者则走到洞穴一角,取来两个粗糙但干净的陶碗,从火塘上方吊着的一个陶罐里倒出一些清澈温热、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液体,走到狼和江淮面前,递给他们。
水?还是药?
狼接过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仔细嗅了嗅。液体清澈,只有草药清香,没有异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微苦,回甘,带着暖意,似乎只是普通的草药茶,没有毒性。
他看了一眼持弓者。对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下看不出情绪。
狼不再犹豫,将碗递给江淮,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带来一股暖流,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部分疲惫,甚至让伤口处的疼痛都似乎缓和了一丝。这不是普通的茶。
江淮也喝了几口,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胸口的刻印在喝下这液体后,似乎也安分了些许。
这时,那位年长的女性原住民已经捣好了药膏,用一个木片盛着,走到江淮面前。她没有看狼,只是示意江淮解开胸前的衣物。
江淮看向狼。狼微微点头。在这个封闭的洞穴里,面对一群深浅未知的原住民,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围攻。而且,对方似乎确实有意提供帮助——至少目前是。
江淮缓缓解开破烂的上衣,露出了胸口的暗金刻印。刻印在洞穴昏黄的光线下并不刺眼,但那独特的、微微凸起的复杂纹路和若有若无的流转微光,瞬间吸引了所有原住民的目光!
低低的、充满惊异的吸气声在洞穴中响起。那些沉静锐利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惊讶、敬畏、警惕,甚至一丝狂热?
年长的女性原住民盯着那刻印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没有直接触碰,只是悬空在刻印上方缓缓移动,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她的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用的是他们自己的语言。
片刻后,她收回手,看向持弓者,快速说了几句。
持弓者点头,然后转向狼和江淮,用那怪异的腔调,一字一句,艰难地说道:
“拓影之印。源之回响古老契约的碎片。” 他指了指江淮胸口的刻印,然后又指向洞穴壁上的那些壁画,尤其是描绘发光河流的部分。“你们来自‘外面’。触碰了不该触碰的‘源’。引来了污秽的目光,和古老的呼唤。”
拓影之印?源之回响?古老契约的碎片?
狼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些原住民,不仅知道“源”,似乎还认识江淮胸口的刻印!他们称之为“拓影之印”?而且听语气,这东西似乎与某种“古老契约”有关,是“碎片”?
“你们是谁?” 狼沉声问道,握紧了打刀。
持弓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内的同伴,然后指向洞穴深处更黑暗的甬道(那里似乎通向更深处)。
“我们是‘守林人’。更久以前‘拓影部族’。守护这片山林的‘源’之脉络,隔绝污秽,平衡地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亘古职责的肃穆,“你们的印记唤醒了一些东西。山林的‘平衡’被打破了。”
守林人?拓影部族?守护源之脉络?
狼瞬间明白了许多。难怪这片山林如此诡异,既有污染怪物,又有相对“干净”的区域(如温泉),还有这些充满敌意或布置陷阱的“东西”原来是有这样一个古老部族在暗中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而他们和江淮,无意中成了打破平衡的闯入者!
“我们不知道。” 江淮虚弱地开口,暗金色的眼眸看着持弓者,“这印记是在地下,被强行‘塑造’的。为了活命。”
持弓者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地下的‘源’不纯净。被窃取、被扭曲。你们的印记混合了纯净与污秽,回响与窃取很危险。对你们也对山林。”
他顿了顿,指向年长女性手中的药膏:“这药能暂时安抚‘拓影之印’,隔绝微弱的呼唤。但无法根除。要解决需要‘净源仪式’。”
净源仪式?
狼和江淮对视一眼。听起来,这似乎是唯一可能彻底稳定江淮状态、甚至祛除刻印负面影响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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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在哪里?需要什么?” 狼追问。
持弓者却摇了摇头,脸上油彩下的表情似乎变得凝重。“净源之地被‘大崩落’掩埋。很久很久了。路径充满污秽与守卫。而且” 他看向江淮,“你的印记是‘钥匙’,也是‘靶子’。仪式途中会吸引所有‘污秽’和‘窃取者’。”
他说的“窃取者”,是指弦一郎?内府?还是其他?
“告诉我们路径。” 狼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有选择吗?”
持弓者沉默地看了他们许久,那琥珀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最终,他缓缓点头。
“可以。但你们必须承诺。” 他指向江淮,“如果仪式成功净化了印记,或者控制了它。你们必须离开山林。永远。你们的‘气味’已经搅乱了平衡。”
离开山林?这正是狼和江淮所求!
“可以。” 狼毫不犹豫。
“还有,” 持弓者补充,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仪式失败或者,他,” 指向江淮,“被印记完全吞噬,变成新的‘污秽之源’我们会亲手终结。”
洞穴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其他守林人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骨刀或短矛。
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交易。接受指引,前往九死一生的净源之地,要么成功解脱,要么失败身死。或者留在这里,被这些守林人当作不稳定因素处理,或者再次亡命山林,被无尽的追杀和自身的异变拖垮。
狼看向江淮。江淮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点了点头。
“带路。” 狼对持弓者说。
持弓者不再多言。他转身,对同伴们说了几句。年长的女性将药膏敷在江淮胸口的刻印周围(药膏带来清凉的镇抚感),然后用干净的兽皮条包扎好。其他守林人开始迅速收拾一些物品:晒干的特殊草药、骨制符咒、盛着发光液体的皮囊、以及更多的乌黑短矢。
很快,一支小小的、由三名守林人(包括持弓者)组成的向导队伍准备就绪。持弓者(他似乎是小队的头领)对狼示意,指向洞穴深处那条黑暗的甬道。
“跟上。保持安静。林中的‘耳朵’很多。”
狼搀扶起经过简单处理和休息、稍微恢复了一丝气力的江淮。守林人熄灭了大部分灯火,只留下最低限度的荧光苔藓灯笼引路。
一行人,沉默地踏入甬道的黑暗,向着这片山林最古老、也最危险的秘密核心——被掩埋的“净源之地”进发。
洞外,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低语。但那平静之下,无形的波澜已被搅动。污秽在暗处骚动,窃取者的目光可能已经投来,而古老的契约碎片,正随着它的携带者,一步一步,走向决定命运的仪式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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