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还停在那道红痕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络。这痕迹不是烧出来的,更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像一株扎根于骨缝中的毒藤。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静立不动的灰袍人。他们没有追击,也没有撤退,甚至连呼吸都维持着同一频率。这种整齐不是训练的结果,是被什么力量强行统一的节奏。
白芷站在他左侧半步位置,剑尖垂地,指节因握得太久而泛白。她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等一个信号。
“他们在模仿。”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某种沉睡的东西,“不是学,是照搬。”
白芷皱眉:“什么意思?”
“刚才那人出掌,用的是天罡戟法的发力方式,但劲路走反了。肩胛发力本该由背肌牵引,他们却是靠脊椎扭动硬推上去的。还有那个跪地疾冲的,动作像蜘蛛,其实是把青锋十三式的‘流云步’倒着拆解,再拼回去。”
他说着,脑海中系统已经开始回放之前的交手画面。每一招都被拆成三段:起势、运劲、收招。原本杂乱无章的动作,在错练通神系统的解析下,竟显露出清晰的复制轨迹。
“这些人……练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武功。”他低声说,“他们是把别人的招式,用错误的方式固定下来,变成一套死规矩。”
白芷瞳孔微缩:“就像你?”
“不像。”陈无涯摇头,“我是错着错着,反而通了。他们是明知错了,还要继续错下去,把错当成对来练。这不是通神,是入坑。”
他忽然想起老吴头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功夫,不能只看怎么打,要看怎么收。”当时他不懂,现在明白了——真正的武者,收招时留有余地,随时能变。可眼前这些人,每一招都走得极尽扭曲,收势时却僵直如铁,根本没有转折的可能。
他们不是在战斗,是在执行。
“所以只要打断他们的节奏,就能让他们卡住。”陈无涯盯着前方一名完好无损的灰袍人,对方双眼空洞,手掌仍泛着青黑色的光,“关节不能断,但可以震偏。让他们的劲传不上去。”
白芷立刻领会:“我来引,你破?”
“不,我们一起试。”他抬手示意队伍保持原位,自己向前迈了半步。
对面三人依旧站立,毫无反应。
陈无涯突然抬脚,朝着地上一块碎石轻轻一踢。石子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那名灰袍人脚边。
对方身体猛地一颤,右臂瞬间抬起,掌心朝外,做出防御姿态。但动作到一半就停住了,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了他的手腕。
“果然。”陈无涯冷笑,“他们需要外部刺激才能启动。没人下令,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到。”
他慢慢靠近,每走一步,都能看到那人肌肉的细微抽动,像是体内有东西在挣扎。当他走到距离仅三尺时,那人终于再次动了——右腿横扫,腰部却纹丝不动,全靠脊椎拧转带动下肢。
这一招,分明是血魔刀法里的“断江斩”,但原本该由腰腹发力的招式,现在全靠背部神经强行抽搐完成,速度慢了近半。
陈无涯侧身避过,左手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对方脚踝内侧,轻轻一挑。
不是重击,也不是折断,只是让他的重心微微偏移。
可就是这一瞬的失衡,让整条劲路崩塌。那人的腿僵在半空,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之色,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余灰袍人集体一顿,连站在阴影里的几个也微微晃动。
“有效。”陈无涯退回来,低声对白芷说,“他们的劲是从下往上顶的,一旦根基动摇,上面就全乱了。”
白芷点头,手中软剑轻颤,剑身映着微弱的光。她忽然问:“如果他们是复刻别人打斗的方式……那他们复刻的是谁?”
这个问题让陈无涯一怔。
他重新看向倒地的几人,尤其是那个眉心带红痕的年轻面孔。这些人的年龄不同,体型各异,但出手的模式却高度一致。说明他们不是各自修炼,而是被灌输了同一套程序。
“不是某一个人。”他缓缓说,“是一群人。他们把很多高手的招式拆开,挑出最狠的几招,然后强行逆转经络去练。结果练成了这种……畸形的东西。”
他忽然闭眼,调出错练通神系统,输入一个假设:“若将沧浪诀与逆息门功法结合,并以错误理解运行。”
系统沉默片刻,生成一条全新的真气路径——扭曲、逆行、多处断裂,却又在关键节点自洽连接,形成一种诡异的循环。
当他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条路径,和灰袍人运劲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他们不是在练歪理……他们是在抄我的路数,但抄错了本质。”
白芷听得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我在错,他们在仿。我能通神,是因为每次误解都会触发系统补全。他们呢?他们没有补全,只有重复。就像一台坏了的钟,走得再准,也只是在重复错误的时间。”
他盯着洞内深处那几道模糊的身影:“幕后的人,一定见过我出手。或者……见过我留下的痕迹。他把我那种‘因错得正’的方式,当成了一种可以批量复制的武学模板。”
白芷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在拿你当样本,制造这种怪物?”
陈无涯没回答。他只知道,这些人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他们,是为了测试他对这种“伪错练”体系的反应。看看他会怎么破解,看看他的应对方式是否符合预期。
这是一场实验。
而他是实验对象。
“不能再拖了。”他低声说,“等他们收集够数据,下一波就会升级。”
他迅速扫视四周地形。入口已被封锁,左右岩壁陡峭,唯有右后方一道狭窄裂隙,勉强容一人通过。那是唯一的退路。
“听好。”他转身面对队伍,声音压得极低,“等我说‘三’,所有人立刻向右后方岩缝撤退十步,不要回头,不要停,哪怕听到动静也不能迟疑。”
白芷盯着他:“你呢?”
“我断后。”他说,“我会让他们动不了。”
队伍悄然调整站位,老兵悄悄将绊马索缠在腕上,另一名士兵已摸出烟雾弹。空气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三名完好的灰袍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对方必定集体扑杀。所以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失去联动能力。
他缓缓抬起短刃,刃尖指向地面。
“一。”
左侧灰袍人手臂微动。
“二。”
中间那人脊椎开始扭曲,掌心泛起黑光。
陈无涯的肌肉绷紧,全身气血悄然汇聚至双腿。
“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蹬地前冲,不是攻人,而是直扑那名刚刚被震偏重心的灰袍人。对方还在调整平衡,他已欺身而近,短刃顺着对方肘弯滑入,精准挑断韧带。
那人整条手臂剧烈抽搐,劲力回冲脊椎,整个人如遭雷击。
与此同时,白芷与两名士兵同时发动,剑光、刀影、绳索齐出,分别袭向另外两人膝踝关节。三人动作齐齐一滞,像是被切断了信号。
就在这一刻,整个队伍如离弦之箭,向右后方岩缝疾退。
陈无涯最后一个转身,眼角余光瞥见洞内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