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余烬彻底熄了,炭灰塌成一小堆,像被踩过的土丘。陈无涯刚把布巾塞进袖口,抬眼就看见那名青锋弟子站在门口,肩头尘土未掸,呼吸仍有些不稳。
“师姐,掌门有令——经七峰长老联议,一致推举白芷师姐为青锋剑派第八代掌门继承人,择日回山举行继位大典。”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进厅内。原本还在低声核对文书的几位代表停了笔,有人抬起头,目光在白芷身上打了个转。
白芷站在原地,指尖微微一颤。她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弟子手中托着的青玉令符。玉质温润,刻着细密的云纹,是青锋门主信物无疑。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弟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了些:“凌虚子掌门亲授此令,称您剑心通明,临阵决断,边关护军之功震动全派,七峰皆无异议。”
陈无涯侧过头看她。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她曾提过一次,若有一日能执掌师门,定要查清当年屠村之人,也要让青锋不再困守山门。可如今机会真的来了,她反倒沉默下来。
“你接不接?”他问。
白芷终于伸手接过玉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握紧了,指节泛白。
“我接。”她说得缓慢,但字字清晰,“但我得知道——是谁提议的?七峰何时齐聚议事?为何现在才传令?”
那弟子低头:“提议出自北峰寒岳长老,三日前便已动议。其余六峰陆续附议,昨日方才定下。因战事未歇,掌门不愿扰军心,故拖至今日才遣人通报。”
白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可她眼神微动,显然听出了其中蹊跷——寒岳长老素来冷僻,极少参与门务,怎会突然牵头推举一个年轻弟子?
陈无涯也察觉不对。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厅外,两名随行而来的青锋弟子站在檐下,一人手按剑柄,另一人低着头,嘴角却绷得极紧。
“你们是哪一脉的?”他忽然开口。
那人一怔,抬头:“外门巡值弟子,属南峰支系。”
“南峰?”陈无涯笑了笑,“我记得南峰去年有个叫林昭的师兄,剑法走偏锋,最爱用反手刺喉。你认识吗?”
对方脸色微变:“……未曾深交。”
“哦。”陈无涯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林昭半年前已被逐出师门,罪名是私通异族探子。而这人竟敢自称南峰弟子,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就是故意混淆身份。
白芷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摇头,示意暂且按下。
她将玉符贴身收好,转向那传信弟子:“我何时动身?”
“掌门令中写明,三日内归山,迟则视为弃权。”
“好。”她应下,随即看向陈无涯,“我要回去一趟。”
“当然。”他说,“不过你得带几个人。”
“不必。”白芷摇头,“此时回山,若带外人同行,只会让人说靠结盟军撑腰上位。我自己回去,才能看清谁真心拥戴,谁另有所图。”
陈无涯没劝。他知道她不是逞强,而是必须迈出这一步。一个掌门,若连自己的山门都压不住,谈何统领七峰?
但他还是靠近了些,声音压低:“记住,别急着接印。先查议事记录,看谁投了赞成,谁弃权,谁反对却嘴上不说。还有,问问近三个月可有外人入山,尤其是打着‘讲武’‘论道’名号的。”
白芷看了他一眼,眸光微闪:“你在怀疑……有人借机安插势力?”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他淡淡道,“前脚刚平完一场内乱,后脚你就被推上高位。若没人背后推动,我不信。”
白芷沉默片刻,点头:“我会查。”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青锋弟子快步走近,抱拳道:“师姐,山下送来一份礼单,说是贺您继任掌门之喜。”
“礼单?”白芷皱眉,“谁送的?”
“落款是‘东岭散人’。”
众人皆是一愣。东岭并非门派,而是一处荒山野岭,常有避世武者隐居。但这名号从未听过。
陈无涯接过礼单翻开,第一页写着“玄铁剑鞘一对”,第二页是“百年寒髓丹十粒”,第三页赫然写着“沧浪诀残卷影抄本一份”。
他手指一顿。
《沧浪诀》是他误练的起始,也是错练通神系统的根源。这世上除了他,无人知晓其存在,更别说影抄本。
“这东西不能收。”他合上礼单,递还回去,“让他们原路退回,就说掌门尚未正式接任,不受贺礼。”
那弟子迟疑:“可若得罪了高人……”
“得罪也比中计强。”陈无涯打断,“你以为这是贺礼?这是试探。看看你有没有贪念,有没有破绽。”
白芷盯着那份礼单,眼神渐冷。她明白过来——这不是恭喜,是警告,甚至可能是引诱。
她转身走向门外,几名同门跟上。走到檐下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陈无涯。
“等我消息。”
他点头:“我在营地等你回来。”
她迈步而去,月白剑袍在晨风中轻扬。身后两名青锋弟子紧随,步伐整齐,可其中一人右手始终贴在剑柄侧面,不像护卫,倒像监视。
陈无涯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她的背影穿过营区,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岔道口。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那是流民营老吴头昨夜悄悄塞给他的,上面刻着半句口令:“山门有变,信者自知。”
他盯着铜牌看了许久,终于把它重新藏好。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循声望去,是刚才那名自称南峰的弟子,正低头整理披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陈无涯清楚听见了那句话:“十八岁的小丫头,也配握掌门印?”
他没出声,只默默记下了那人的站位、身形、走路姿态。
回到自己帐篷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破旧行囊,翻找片刻,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他早年从天鹰镖局赵天鹰那里得来的江湖形势图,边角已经磨损,但他用朱砂在青锋山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周围添了三个小点。
一个标着“寒岳”,一个写着“东岭”,最后一个空白,只打了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良久未动。
与此同时,青锋山脚下,一辆不起眼的黑篷车静静停在松林深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青铜戒指的手,指尖夹着一片枯叶。
车内传出低语:“她上路了。”
另一人回应:“那就让‘试心局’开始吧。”
话音落下,枯叶飘落,正好盖住车轮碾过的泥痕。
白芷带着两名随行弟子走上山道时,天已放晴。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地上,斑驳如碎银。
她脚步稳健,手按剑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可就在她踏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身后一名弟子忽然开口:“师姐,你说……掌门之位,真该由战功决定吗?”
白芷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道:“你说呢?”
那人没再答话,只默默跟上。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青玉簪,蓝宝石剑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