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南派长老的声音几乎盖过所有人:“从今日起,战功登记按旧制执行,伤亡人数、参战规模为据,不得再提什么歪理邪说!”
一只只手高举起来,像林立的刀锋,割裂了帐篷内的空气。陈无涯依旧坐在角落那张矮凳上,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道旧疤。
白芷站在他身侧,文书仍紧抱在胸前,指节微微泛白。她目光扫过那些高举的手,又落回案前那张被炭笔划满符号的草图——东坡防线旁,“七人小队”四个字还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偏席传来。
“若依眼下之法分配战功,恐失长远之衡。”
众人一愣,吵嚷声戛然而止。
说话的是个灰蓝长袍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在此前的争论中一直低头记录,未曾发声。此刻他缓缓起身,胸前衣襟上绣着三个极小的字:“云篆门”。
没人记得这个门派何时加入联盟。
西陲刀宗的灰衣代表皱眉:“你是什么人?也有资格在此议政?”
“云篆门虽小,亦属正道一脉。”那人语气平稳,不疾不徐,“我名沈砚,忝为本门执事。今所言,并非质疑诸位前辈,而是想问——我们分的是眼前功劳,还是未来江湖的格局?”
“放肆!”南派长老怒喝,“战功岂能论虚妄之‘格局’?你说未来,难道要凭空许诺?”
“不是许诺。”沈砚摇头,“是预判。若有一派,眼下出力不多,但其所在之地扼守要道,十年后可为边关屏障,今日是否该多予资源扶持?反之,若某派如今杀敌最多,却内斗不断,三年后自行瓦解,其功劳是否应全额兑现?”
帐篷里一片死寂。
有人冷笑,有人皱眉,更多人面露惊疑。这说法太过离经叛道,竟要把尚未发生的事纳入分配标准。
北面枪盟代表嗤笑出声:“你是想让我们看相算命吗?谁活得到十年后还不一定,你还谈什么‘未来贡献’?”
“并非玄谈。”沈砚依旧平静,“而是权衡。正如用兵布阵,不只看眼前兵力多寡,更要看何处可伏、何处必守。战功分配,也当如此。”
陈无涯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灰蓝长袍的身影。错练通神系统在他脑海中嗡鸣了一下——不是提示,而是一种熟悉的感应。就像当初他把《沧浪诀》逆行运转,明明违背常理,却意外打通闭塞经脉时的感觉。
不合常理,未必无效。
他缓缓站起,走向主案,拿起一支炭笔,声音不高:“你说按潜在贡献分,那我问你——若某派眼下平平无奇,但日后真能镇守边关,今日便该多得分?”
“正是。”沈砚点头。
“若另一派如今杀敌最多,却三年后自相残杀、退出联盟,功劳是否打折?”
“理应如此。”
陈无涯眼中微光一闪。
这不是胡扯。这是算计,而且是极深的算计。不看表象,只看作用本质与长远影响——这思路,竟和他当年错练剑招时的逆向推演如出一辙。
白芷悄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信他?”
“我不信人。”陈无涯没回头,笔尖在草图边缘轻轻一点,“但我信歪理背后总有目的。这种话,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
他抬眼环视全场,将炭笔搁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查此人。
然后朗声道:“提议虽异,但既已提出,不妨记下,待核查组评估可行性。”
南派长老猛地拍案:“荒唐!这等妖言惑众之语,也配列入议程?”
“长老息怒。”沈砚拱手,“我亦知此议难行。不如试行一月,择三派试行为例,观其成效如何?若无益处,当即废止。”
“试?”西陲刀宗代表冷笑,“怕是有人想借机安插亲信,培植势力吧?”
“若有私心,大可光明正大拉拢。”沈砚淡淡道,“何必绕此弯路?云篆门弟子不足三十,何谈培植?我只是觉得,若只盯着昨日的血迹分功,迟早会忘了明日的战场。”
这话落下,帐内一时无人接言。
反对者们原本铁板一块的阵线,竟因这突如其来的第三种声音出现松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头沉思,甚至有几个小门派代表悄悄抬头看向沈砚。
陈无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那人身形虽瘦,举止却稳,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更奇怪的是,他在说“潜在贡献”时,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这不是一种主张,而是一条早已存在的规则。
而且……袖口微皱。
陈无涯注意到,沈砚每次说完一句关键话,右手总会无意识地摩挲袖沿,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不是紧张,是习惯。
白芷察觉到他的视线,也顺着看了过去。她没说话,但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书边缘,那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有异。
“你打算怎么做?”她低声问。
“先让他留下。”陈无涯低语,“这种话一旦出口,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要他还在这帐篷里,总会露出破绽。”
他重新走到主案前,拿起那份战报草图,指着其中一处调动路线:“沈执事既然提及长远布局,那我请教——若某部兵力调度看似迂回,实则牵制敌军主力,却未直接斩首破阵,该记几分功劳?”
“若确有牵制之效,当记七分。”沈砚答得干脆,“战场之上,胜负不在杀敌多少,而在能否掌控节奏。谁打乱了对方部署,谁就是功臣。”
陈无涯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又是类似的逻辑。不看形式,只看结果;不重表象,只重实质。
这不像江湖人的思维,倒像是……某种精密推演的结果。
“好。”他点点头,“那我把这条也记入待议事项。三日后核查结束,连同‘意外功劳池’与‘潜在贡献制’一并审议。”
“你疯了吗?”南派长老厉声喝道,“这种鬼话你也敢列进议程?”
“我只是记录。”陈无涯平静道,“议不议是大家的事,记不记是我的职责。总不能有人说了话,转头就当没听见吧?”
他话音刚落,便觉一道目光射来。
是沈砚。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那一瞬,陈无涯清楚看到对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而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陈无涯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低头整理文书。但他已经做出决定:会后,必须弄清这个人是谁,从哪来,为何在此刻抛出这样的提议。
帐篷里的争吵再度响起,这次矛头不再集中于他,而是转向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云篆门执事。有人质问其门派来历,有人讥讽其异想天开,更有甚者直接怀疑他是异族细作。
沈砚始终神色淡然,一一回应,滴水不漏。
陈无涯站在案前,手中握着炭笔,目光却一次次掠过那人身影。
他知道,这场争执远未结束。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将笔放回笔架,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
白芷立刻会意,将一份新整理的名单递了过来。
陈无涯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云篆门”三个字上。
下面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