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槌敲在焦土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落了地。陈无涯的手还搭在鼓槌上,指节泛白,掌心沾着灰与干涸的血渍。他没动,只是缓缓抬起眼,视线扫过山谷内外。
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几处残烟从坑道口冒出来,被晨风吹得歪斜。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穿黑甲的异族兵,也有结盟军的袍泽。一面破旗挂在岩壁上,旗角垂下来,一动不动。
没有人欢呼。
一名年轻士兵跪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半截断刀,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旁边有人正拖走另一具尸身,动作迟缓,像是怕惊醒什么。
陈无涯慢慢站起身,走向那个跪着的人。他在对方面前蹲下,用鼓槌轻轻拨开挡在那人眼前的碎甲片。甲片翻了个身,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还活着。”他说,“就不是失败者。”
那士兵抬起头,眼神空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无涯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天没人倒下,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站着赢下来的。”
远处一个正在包扎伤口的汉子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们赢了!”
这一声像是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有人举起染血的刀,有人捶地而起,有人扶着同伴站直身体。原本散乱的队伍开始自发集结,伤员被抬往后方,兵器被一一收拢归类。
风卷着灰土从谷口吹进来,带着铁与火的味道。陈无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仗打完了,可人心还没完全回来。
白芷从另一侧走来,脚步沉稳。她脸上有些许污迹,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剑已归鞘。她在陈无涯身旁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战场。
“这么多命换来的胜利,值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陈无涯沉默了一会儿。东方的天光已经透出淡青色,山脊线渐渐清晰。
“我不知道每一条命是否都值得。”他终于说,“但我记得每一个冲在我前面的人,都喊着同一个名字——‘活下去’。”
白芷侧过头看他。
“我们不是为了杀人而战。”他望着远处营地隐约的灯火,“是为了让老吴头能在流民营里安心睡一觉,为了让天鹰镖局的旗帜不用藏在马车底,为了让以后的孩子学武,不必先背三天口诀。”
风吹起他肩头的布条,那条褪色的蓝带在空中扬了一下,又落回腰间。
白芷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问:“那你接下来,还要走多远?”
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走到没人再觉得‘错’就是废物为止。”
话音刚落,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提示。
【错练通神——阶段性任务完成。新路径解锁:武道非争锋,而在化。】
陈无涯怔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系统没有奖励新的劲力运转方式,也没有弹出下一阶段挑战。它说的是“化”——不是破,不是反,不是逆,而是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伤,细长,颜色比周围浅一些。那是书院除名那天留下的。砚台砸在地上碎了,他伸手去捡,碎片划破了皮。先生当时冷笑说:“连书都拿不稳,还想碰剑?”
现在那道伤早已愈合,连痛都记不清了。
他弯腰,将鼓槌插进脚边的焦土里。鼓槌直立着,像一根短桩,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
“走吧。”他对白芷说,“回去看看弟兄们。”
两人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身后是尚未清理完的战场,前方是营地升起的第一缕炊烟。朝阳正一点一点爬上山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名结盟军士兵抱着一堆断矛走过他们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无涯点头回应,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白芷继续前行,手指不经意抚过剑柄。那颗蓝宝石在晨光下闪了一下,随即隐没在袖影里。
山坡下的空地上,几名伤兵围坐在一处火堆旁。火还没灭,上面架着一只铁锅,水正冒着泡。一人看见他们走近,挣扎着要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
“别动。”陈无涯走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那人,“敷上,能止疼。”
那人接过,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陈无涯摆了摆手,蹲下身检查锅里的水。水色微黄,飘着几片草叶。他伸手试了试温度,点了点头。
“药材省着点用。”他对旁边一个负责照料的年轻士兵说,“后面还有人要抬过来。”
“知道了。”那人应道,低头记录在一张烧焦边的纸上。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有人缺了手指,有人腿上缠着厚厚绷带,但都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正用右手教另一个新人绑绳结,动作笨拙却不急躁。
她忽然开口:“他们会好起来吗?”
陈无涯抬头看她:“你说谁?”
“所有人。”
他沉默片刻,望向营地深处。“只要还能动手,就能活下去。只要还能想,就能往前走。”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俘虏走来。那些人垂着头,盔甲破损,手脚捆着麻绳。带队的小队长走到陈无涯面前,行了个礼:“统领,这些人怎么处理?”
“关起来。”他说,“给饭吃,伤重的治。”
“可是……他们杀了我们不少人。”
“我知道。”陈无涯站起身,“但他们现在是俘虏,不是敌人。”
小队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退下。
白芷看着那队人走远,轻声问:“你不怕他们报复?”
“怕。”他说,“但我更怕自己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线照在营地各处,照亮了修补中的帐篷、堆积的箭矢、晾晒的布条。有个孩子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根木棍当剑耍,嘴里喊着“错阵杀敌”,被母亲笑着追上去拉回屋。
陈无涯看着那一幕,嘴角动了动。
白芷忽然说:“你会留在这里吗?”
“暂时会。”他说,“等他们都站稳了,我再走。”
“然后呢?”
“去找墨风说的那个地方。”他抬头看向北方山脉,“他说那里埋着最早的‘天机卷’残页,不是功法,是地图。”
“你要找什么?”
“不是找什么。”他摇头,“是看能不能把那些被人抢来夺去的东西,变成谁都能看得懂的道理。”
白芷没再问。她知道,这条路不会短。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营地一点点恢复生气。炊烟多了起来,有人开始唱歌,调子不成章法,却带着笑意。
陈无涯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木片。那是昨晚用来画阵图的,边缘还沾着泥。他摩挲了一下,随手扔进火堆。
火焰跳了一下,将木片吞没。
他最后看了一眼插在山坡上的鼓槌。它依旧立在那里,像一座无人祭拜的碑。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朝主营方向走去。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