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渐止,战场上的硝烟被夜风吹得稀薄。陈无涯站在高台边缘,鼓槌垂地,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麻。前方山谷口,一小股异族残兵正仓皇退入那道狭长的裂谷,脚步凌乱却未显慌张。
他没有下令追击。
白芷走到他身旁,剑已归鞘,呼吸仍稳。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他们走得太过顺畅,连断后都没有。”
陈无涯蹲下身,手掌贴在焦土上。错劲缓缓渗入地面,像水流探进石缝。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尖沾着一层细灰。
“不是逃。”他说,“是引路。”
白芷没动,只低声问:“你怎么知道?”
“脚印太密,但节奏对得上。”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败军不该有指挥,可这些人每十步就有人回头望一次,像是在等我们跟进去。”
他闭眼,体内错劲自行流转,与空气中的震动悄然呼应。系统无声激活,将四周细微变化纳入感知——岩壁回声延迟半息,土层下方有空腔共振,风从谷中吹出时带着铁锈与油脂混合的气息,那是弩机长期藏匿才会留下的味儿。
再睁眼时,他已看清陷阱全貌。
“三层陷坑,最前一排用活板覆盖,踩上去不会立刻塌。”他指向谷口左侧,“第二层设在弯道,底下插矛;最后一层靠近谷底,是翻网阵,人一陷进去就会被兜住。两边岩壁凿了孔洞,至少埋了二十具强弩,角度封死了所有突围路线。”
白芷眼神一沉:“这是个死局,就等猎物进来关门。”
“所以不能进。”陈无涯转身,抬手打出三记短促手势。
传令兵立刻奔向各队。六十名核心将士迅速集结,按平日演练分成三组。他取来一块碎木片,在地上划出山谷轮廓,又用石子标出弩位与陷坑。
“派十个人,持盾前进,走z字路线,每五步停一下。”他指着谷口,“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
士兵领命而去。十人列成两列,盾牌交错掩护,缓缓逼近谷口。刚踏入第一段通道,地面毫无动静。他们继续前行,踏过第三块石板时,脚下突然一空。
翻板开启。
三人坠落,但早有绳索系腰,瞬间被拖回。下方深坑露出尖矛寒光,泥土还未来得及合拢。
“出来了。”白芷低声道。
陈无涯点头,立即挥旗变阵。逆流”启动,鼓点由慢转急,节奏颠倒错乱,仿佛心跳逆行。正面十人佯攻不停,吸引谷内注意;另两队借乱石遮掩,分左右攀上高地。
岩石嶙峋,草木稀疏,他们贴着岩壁移动,脚步轻如落叶。待抵达预定位置,各自伏下,刀出鞘,弓上弦。
谷内,异族残兵首领见敌军深入,嘴角扬起。他挥手下令,两侧弩机即将齐发。
可就在机括拉动的刹那,他察觉不对。
四面都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支队伍,而是三支,节奏杂乱却彼此呼应,像无数根线缠向中心。他猛然抬头,看见高地上人影闪动,刀锋映着残月泛出冷光。
“上当了!”他怒吼,拔刀欲撤。
太迟了。
白芷率先出手。她纵身跃下高坡,软剑出鞘,剑光如瀑倾泻。一名正在调整弩机的射手还未反应,咽喉已被划开。她落地不滞,顺势横扫,剑刃削断两具弩的扳机连杆。
左侧伏兵趁势压上,长矛捅穿两名试图关闭机关的士兵。右侧队伍也已到位,火油罐掷入坑道,引燃预设干草,浓烟顿时涌起,封锁退路。
谷口处,陈无涯亲自带队推进。他双掌贴地,错劲灌入土层,引发局部震颤。两处未触发的陷坑提前松动,翻板自启,几名正欲布防的敌人猝不及防跌入其中。
残兵首领狂吼一声,提刀冲来。他身形魁梧,刀势狠厉,一刀劈下竟带起风啸。陈无涯不退,反而迎上一步,左手虚引,右掌斜推,错劲反向流转,竟以柔化刚,将对方力道引偏。
刀锋擦肩而过,削断他肩头布条。
首领收势再斩,陈无涯却已绕至侧方。他掌心再吐劲,错劲直透地面,震塌一处弩台支架。碎石砸落,逼得对方侧闪。
“你不懂剑,也不懂刀。”陈无涯低声道,“但你知道怎么赢。”
他忽然变招,双掌合抱,错劲凝聚于一点,自下而上推出。这一击违背常理,本该是直拳或掌击的位置,却被他用出了类似挑肘的轨迹,劲力却更猛三分。
首领仓促格挡,刀柄硬接。
错劲穿透兵器,直贯臂骨。他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刀脱手飞出。未等回神,陈无涯欺身而上,一掌按在他胸口。
错劲爆发。
那人如遭重锤轰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口鼻溢血,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主将一死,残兵彻底崩溃。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有人想从后谷逃走,却被早已等候的伏兵截杀。结盟军三面夹击,攻势如潮,半个时辰内肃清全部抵抗。
战斗结束时,天边微亮。
陈无涯站在谷口,肩头染血,不知是敌是己。他手中鼓槌轻点地面,确认再无伏兵。远处营地灯火隐约可见,风卷着一面残破的黑旗掠过脚边。
白芷走来,剑已归鞘,袖口有道新裂口。她看了眼谷内尸横遍野,轻声道:“你说他们会设陷阱,是因为感觉到地下有空腔?”
“不止。”他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枚细小的铁片嵌在皮肤里,是他刚才贴地运劲时扎入的,“这种铁片,只有固定弩机底座才会用。它不在表面,说明有人近期动过机关。”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你还记得书院先生怎么说你的吗?”她忽然问。
陈无涯一怔。
“他说你连基本功都练不好,一辈子成不了气候。”
他笑了笑,把铁片抠出来,随手扔进尘土。
“现在谁还管那个。”
“可你现在做的事,才是最正经的。”
他没答话,只是望着谷中硝烟散尽的方向。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结盟军开始清理战场,抬走伤员,收缴兵器。一名士兵走过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头回应,声音很轻。
白芷转身去查看俘虏情况,脚步稳健。
陈无涯依旧立在原地,鼓槌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咚。
像是一声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