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管里的震动第三次传来时,陈无涯的手已经按在了鼓面上。
他蹲着没动,耳朵贴得极近,风从地底钻出,带着一股久埋泥土的闷气。三短两长,重复三次,节奏稳定却透着仓促,像是有人在暗道里拼命敲击石壁求援。
白芷站在他身后半步,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进攻信号。”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们在自乱阵脚。”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传令下去,各哨照常值守,不得轻举妄动。敌未动,我先乱,才是大忌。”
亲兵领命而去。营地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巡营的脚步声轻轻踏过碎石。
他望着东侧沟口的方向,那里埋着最后一段铜管,连接着监听帐。士兵们轮班守在那里,耳朵贴着管口,像守着一条通往地底的命脉。
“他们内部出事了。”他说,“可能是争权,也可能是断了补给。不管是什么,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打过来,是我们自己先撑不住。”
白芷点头,目光扫过一排排低矮的营帐。伤兵还未痊愈,新阵尚未完全磨合,连续两夜加固工事,人人筋疲力尽。恐惧不在明处,却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里。
陈无涯解下腰间那条褪色的蓝布带,重新扎紧裤脚,转身朝主营深处走去。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亮身份,只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普通汉子,背着手,缓步穿行在营区间。
一处角落里,几个年轻士兵围坐在熄灭的火堆旁,低声说话。
“你说……他们真会来吗?”
“昨夜那动静,肯定不是好兆头。听说北边来了铁骑营,三千重甲,踩地都能震塌山坡。”
“咱们这木墙、陷坑,顶得住一轮冲锋吗?”
一人抬头看见陈无涯走近,立刻闭嘴。其他人也都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摸向兵器。
陈无涯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们面前摆着的长矛,矛尖磨损严重,柄身也有裂痕。
“我十八岁那年,被人追到山沟里。”他忽然说,“就一把柴刀,一双破鞋,连路都跑不稳。”
几人愣住,抬头看他。
“对方七个人,刀快,招狠,练的是正宗刀法。我呢?连剑谱都没翻完一页,书院先生说我脑子歪,学不会正经东西。”
他笑了笑,左颊酒窝浅现。
“可最后,是我活着走出来的。不是靠力气,是靠歪招。他们讲规矩,我就偏不守;他们攻左,我往右跳——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绊倒自己。”
一名士兵忍不住问:“那……我们现在这样,真的有用吗?错阵……真的是阵法?”
“你觉得什么是阵法?”陈无涯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歪斜的线,“是整齐划一?是杀声震天?还是非得穿铠甲、举大旗才算数?”
他抬头看着他们,“错阵是什么?是一群被当成废物的人,偏偏走出了一条让高手摔跤的路。你们以为它乱,其实它有自己的节拍。就像你现在心跳,快慢由你,但没人能替你跳。”
他又站起身,环视四周。
“他们有万人,我们三千。他们有铁骑,我们有地势。他们靠命令,我们靠反应。只要你们记住步伐,听清鼓声,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拖住他们主力推进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我们反杀三次。”
众人沉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有人慢慢握紧了矛杆。
“我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也没拜过宗师。”陈无涯拍拍身边士兵的肩,“但我信这个阵。因为我就是靠着‘不信常理’活到今天的。”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若开战,我不指望你们多英勇。只希望你们记得——别怕乱,乱才是我们的开始。”
士兵们陆续站起,有人开始检查兵器,有人低声讨论步伐节奏。恐惧仍在,但已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芷迎上来,递给他一碗温水。
“你刚才的话,比任何训令都管用。”
“因为他们需要听见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说话。”他喝了一口水,“高台上的命令太远,泥地里的脚步才真实。”
她望着远处高台下的训练场,六十名士兵正在月光下演练“扰频步”。脚步杂乱无章,却隐隐形成一种奇特的共振。
“要不要再练一遍?”
“不必。”他说,“他们已经信了。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共同的念头。”
“什么念头?”
“我们不是在等死,是在等机会。”
他走向高台,脚步沉稳。鼓架立在中央,蒙皮薄如纸,能感应最细微的震波。
白芷抽出软剑,缓步走入训练场中央。
剑光一闪,如流云掠地。她脚步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却每一次踏地都精准落在预设节点上。三名士兵依令跟进,错劲流转,地面竟泛起一圈圈细微涟漪。
更多人加入。
陈无涯登上高台,双手覆上鼓面。
第一声鼓响,轻如落叶。
六十人齐踏左足,动作参差,节奏错落。
第二声,稍急。
众人变换方位,或进或退,或原地顿足,看似混乱,实则步步紧扣。
第三声骤停。
所有人瞬间收势,长矛斜指前方,刃锋在月光下泛出冷光。静默如山,唯有呼吸声起伏如潮。
“这不是乱走。”陈无涯的声音穿透夜色,“这是我们的道。”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移动。
白芷收剑归鞘,走上高台,站到他身旁。
远方山脊依旧漆黑,风卷着沙粒掠过荒岭。营地内外,防线层层叠叠,拒马横列,陷坑隐伏,铜管深埋地下,监听帐中灯火未熄。
全军就位。
陈无涯的手始终按在鼓面上,指尖感受着大地的静默。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
但他也知道,当第一声敌号响起时,这片土地不会再听命于规则与人数。
它只会回应一种声音——
那种故意踩不准点的脚步声。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着飞过枯树。
陈无涯微微侧头,对白芷说:“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