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里的烛火晃了晃,映在白芷唇角那抹暗红上。陈无涯蹲在床边,指尖还沾着碎瓷片上的粉末,一缕极淡的蓝光在他指缝间熄灭。
他没说话,只是猛地起身,掀开帐帘。守在外头的两名亲兵立刻绷直了身子。
“封锁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过布,“谁也不准进出,连药匣都不许动。”
亲兵愣了一下:“统领,这是……”
“有人往安神汤里掺了阴冥散。”他盯着他们,“专挑给重伤将领用的那份下料。现在人还没醒,毒已经入脉。你们觉得,是巧合?”
两人脸色变了。其中一个转身就要去调人,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别声张。只调我信得过的,从流民营跟出来的那几个。把所有药材封存,尤其是今夜送进来的三包‘宁心散’。”
那人点头,快步离去。
陈无涯重新走进帐内,脚步放轻。白芷闭着眼,呼吸微弱,手腕上的青筋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他坐在小凳上,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味干枯的草叶,气味辛辣刺鼻。
这是老吴头当年塞给他的应急解毒方子,说是能压住邪气逆行。虽然比不上正经医术,但至少能让真气不至于彻底乱窜。
他让医者烧了热水,亲自将草药捣碎,兑水滤清,一点点喂进她嘴里。过程很慢,稍有不慎就会呛到。等最后一口咽下,他已经满手冷汗。
帐外传来压抑的呻吟声。那些突围回来的士兵正在接受包扎。一人腿上箭伤深可见骨,咬着木条一声不吭;另一人手臂脱臼,被强行接回去时疼得直抽气。
陈无涯走出来,看了片刻,低声问:“都登记了吗?伤势、位置、怎么受的?”
一名满脸血污的士兵抬起头:“回统领,我们按您说的,每人都说了经过。可……白姑娘她……”
“她会醒。”陈无涯打断他,“先顾活人。”
他走到角落一张矮桌前,摊开一张羊皮纸,拿起炭笔开始画。先是敌后地形,再是铁车位置、烽火台布局、地道入口。然后标出爆炸点、排水沟路线、岩脊伏击处。
几个还能走动的士兵围了过来。
“统领,咱们能活着回来,靠的是运气。”一人低声道,“那火药炸得巧,绊索也刚好点燃硫粉……谁能想到?”
陈无涯头也不抬:“不是运气。”
他停下笔,抬头看着他们:“你们记得我让你们往右冲的时候,自己却往左晃了几步?”
众人点头。
“那是为了让弓手注意力偏移。他们盯着我,你们才有机会脱身。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能确定他们一定会追着我打?”
没人回答。
“因为敌人习惯用假动作引你出手。”他缓缓道,“他们在坡道埋了火药,以为我们会强攻地道——那是虚线。真正的杀招,是从背后追来的轻骑。他们早就在谷口备好了马队,就等我们露头。”
有人皱眉:“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打仗哪次不是你诈我骗?”
“不一样。”陈无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异族不只是打仗,他们在调度上下功夫。你看——”他手指划过几处标记,“他们安排岗哨的位置,和运铁车的时间对得上吗?不对。巡逻频率忽快忽慢,像是临时调整。还有那个指挥官,站在高岩上摇旗,但他真正控制的,是地底符环的节奏。”
他顿了顿:“他们表面布防是实,实际运作却是另一套系统。一边摆阵势吓人,一边悄悄把人调去执行真正任务。这就是‘虚实双线’。”
帐篷里安静下来。
“就像这次中毒。”他转向医帐方向,“他们明面上派兵围剿,暗地里却有人混进了后勤队伍。药是统一配的,但只有高级将领才中招。说明他们盯的不是战场,而是我们的指挥链。”
一名士兵忍不住问:“那下次怎么办?总不能连药都不敢喝吧?”
“那就反过来想。”陈无涯嘴角微扬,“既然他们喜欢藏一条暗线,我们就专门打这条线。他们设伏兵,我们就查粮道;他们派刺客,我们就查用药记录;他们玩心理战,我们就偏不信眼前看到的东西。”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边缘写下四个字:反查源头。
这时,帐内传来轻微响动。
陈无涯立刻进去。白芷睁开了眼,嘴唇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你说对了。”她声音很轻,“我喝药前,看见碗底有层浮光……我以为是釉彩反光,没在意。”
他点头:“是阴冥散遇热才会显色。伪装成药材,熬久了才析出毒质,发作慢,难察觉。”
“有人……在里面。”她喘了口气,“不然不会只针对我。”
“我知道。”他坐回凳子,“我已经让人封了药材库,查经手名单。”
她试着动了动手,忽然皱眉:“我昏迷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那你还站在这儿?”她盯着他,“外面那么多伤员,你不该守着我。”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别乱动。刚才那剂药只能稳住毒性,还得再逼一次汗。”
她闭了闭眼:“我不想拖累大家。”
“你救过的人,数都数不清。”他语气平静,“今晚要不是你撑住那一剑,我们谁都出不来。现在轮到我守住你。”
帐外,一名亲兵匆匆进来,递上一个小布包:“统领,找到了。这包宁心散和其他不一样,封口用的是蓝线,而且重量轻了两钱。”
陈无涯接过,打开一看,果然在药末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粉末。
他捏起一点,放在鼻下一嗅,立刻皱眉:“不止阴冥散,还混了迷魂草。少量服用不会立刻发作,但会让人心神涣散,判断出错。”
亲兵脸色发白:“这是要让我们自乱阵脚。”
“目的达到了一半。”陈无涯把布包收好,“但他们漏了一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静下来想。”
他回到桌前,继续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几名士兵自发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起各自经历的细节。
有人说看见敌军换岗时有人偷偷交接布条;有人回忆起运送伤员途中,有个医工坚持要检查他们的随身药囊;还有人提到,突围前一刻,营地炊事班换了新人。
陈无涯听着,不断在纸上标注可疑节点。
就在他准备归纳出第三条规律时,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错劲仍在经脉中流转,微弱却敏锐。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空气中有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来自地面,也不是风,而像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冲。
他猛然想起排水沟爬行时的情形。那时他趴在地上,错劲无意间贴着岩壁运行,曾捕捉到一段异常的震频,节奏稳定,间隔精准,持续不断。
当时他以为是远处马蹄声,现在想来……
“不对。”他喃喃道,“那不是马蹄。”
他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有没有觉得,从我们进入敌后开始,敌人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刚炸完坡道,骑兵马上就到谷口?”
有人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像是早就等着我们似的。”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炸。”陈无涯眼神渐冷,“或者,至少知道我们会往哪个方向逃。除非……他们一直在监听。”
“监听?怎么听?隔着山石?”
“不一定靠耳朵。”他缓缓道,“如果地下有东西在传震,而他们掌握了规律……那就等于有了眼睛。”
帐篷里一片寂静。
他抓起炭笔,在地图最下方画了一个圈,圈住那段排水沟的位置。
白芷在帐内听见了,勉强撑起身子:“你是说,他们用震动传递消息?所以才特意让我们走那条沟?”
“也许不是特意。”陈无涯回头看着她,“而是那条路本身就是他们的通讯线。我们爬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们我们在哪。”
他站起身,把地图卷起一半,忽然停下。
手指抚过卷轴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蹭过。
他盯着那道痕迹,慢慢收紧了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