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还在风中打着旋,陈无涯靠在那块凸岩上,肩头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断刃横在膝前,刃口朝上。他盯着谷顶几处始终没有动静的高点,呼吸压得很低。
“他们怕我们动——那就动,但不是乱动。”
白芷站在他前方一步,软剑未收,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紧。她没回头,只低声问:“怎么动?”
“散开。”陈无涯抬手,用刀背点了点地面,“七个小队,每三人一组,贴五处凸岩、两处沙坑。别聚,也别断联系。”
士兵们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有人手臂包扎着布条,有人拄着长枪喘气。一名小队长皱眉:“现在散开,万一他们再放箭石,咱们连个照应都没有。”
“正因为他们要放箭石,才不能挤在一起。”陈无涯闭眼,错劲缓缓渗入地底,感知着每一寸震动,“他们靠的是节奏——三轮箭,停七息;两波石,隔十二息。每次出手前都有脚步挪动,说明他们在看我们有没有乱。”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他们不敢近战,兵力不够,又怕我们冲出去。所以只能靠高处压制。可压制最怕什么?怕你不知道打哪边。”
“我们散了,他们就不知道先打谁。”白芷接道。
“对。”陈无涯点头,“但他们还是会试。一旦某队被攻,邻队必须立刻以错劲震地,扰动空气,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反击,逼他们提前暴露位置。”
没人再说话。几名老兵互相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命令迅速传下。七个小队悄然分开,各自隐蔽于岩石阴影或塌陷边缘,彼此间隔五丈以上,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每人脚下都轻轻踩着一根细铁丝——那是从阵亡士兵腰带上拆下的皮扣环连接而成,借沙层传导微震。
陈无涯自己留在中央稍后的位置,手掌贴地,错劲如蛛网般铺展。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左翼小队故意倒下一人,另两人做出慌乱扶救的姿态。
高处果然有反应。右侧两名残兵跃下,直扑而去。
就在他们落地瞬间,陈无涯掌心一震,错劲沿地脉疾冲,传至右翼埋伏点。两名结盟军士兵猛然从沙坑后跃起,长枪齐出,直刺其背。两人尚未站稳,肩胛已被贯穿,惨叫着滚入沟壑。
紧接着,白芷身形一闪,掠上一块矮岩。她手腕轻抖,软剑如游蛇探出,精准挑断一处悬挂檑木的绳索。巨木轰然砸落,不仅摧毁敌方藏身处,更引发上方岩层连锁崩裂,碎石滚滚而下,逼得数名伏兵仓皇后撤。
“节奏乱了。”陈无涯低声说。
他能感觉到,高处的脚步声开始频繁移动,原先整齐的间距被打散,攻击间隔也不再规律。第二波箭矢稀疏了许多,第三波更是迟了足足二十息。
“他们在重新布位。”白芷跃回他身边,右臂旧伤因连续发力再度渗血,但她只是将剑换到左手,语气平静。
“那就让他们忙。”陈无涯目光锁定谷腰一处隐蔽岩洞——那里地势居中,视野开阔,却始终无人进出。方才几次调度,所有动作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旗语是从那儿发出的。”他说。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眯起眼睛:“守卫应该不止两个。”
“我知道。”陈无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刃,刀柄已被汗水和血渍浸得滑腻。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块薄铁片,是之前从陷阱机关上撬下的零件,边缘锋利。
他将铁片递给身旁一名轻功出众的士兵:“等会儿,我动的时候,你带着人继续在正面佯动,制造混乱。”
那人接过铁片,点头不语。
“我去拔那面旗。”陈无涯站起身,肩伤牵扯着整条手臂发麻,但他没有停顿。
“我跟你去。”白芷握紧软剑。
“你不该去。”他看着她。
“但我非去不可。”她回望他一眼,目光坚定。
陈无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她。
两人对视片刻,随即同时行动。
白芷率三名士兵猛攻左侧岩壁,剑光如电,逼得两名残兵连连后退。她故意露出破绽,引得更多伏兵注意力集中过去。与此同时,陈无涯带着两名士兵,借方才崩塌形成的碎石堆为掩护,贴着岩壁攀援而上。
风沙遮蔽了视线,碎石滚动的声音掩盖了脚步。他们一步步逼近岩洞。
距离十步时,两名守卫出现在洞口两侧,手持弯刀,警觉地望着下方战场。
陈无涯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伏低。他缓缓吸气,错劲在体内逆向流转,经脉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强行压制。下一瞬,他猛地一掌拍向右侧地面。
错劲引爆沙层,震波向右前方扩散,发出一声闷响。
左侧守卫立刻转头查看,迈出半步。
就是此刻。
陈无涯如猎豹般扑出,左手抓起一把沙土甩向另一名守卫面部。那人本能抬手遮挡,陈无涯已欺身而近,右肘狠狠撞在其肋下。骨裂声响起,对方闷哼一声跪倒。
另一人刚回身,却被同伴慌乱挥刀误伤肩颈,鲜血喷涌,踉跄后退。
陈无涯不等他倒地,一脚踹开洞口横杆,闪身入内。
洞中狭小,仅容三人站立。一面破损的狼头战旗插在石缝中,旗杆旁躺着一名重伤的传令兵,手中还攥着半截旗绳。墙上刻着几道划痕,像是记录攻击次数。
他没多看,抬脚将战旗踢飞,随即抽出断刃,反手钉入洞口上方石壁。
刀身颤动,发出嗡鸣。
下方战场骤然一静。
所有残兵都抬头望来。
那面焦黑的狼头旗落在沙地上,被风吹得翻卷,却再也无人敢上前拾起。
陈无涯站在洞口,肩头血迹顺着胳膊流下,滴在岩缝里。他低头看向白芷所在的方向,她正击退一名偷袭者,剑尖挑开对方咽喉护甲,却没有下杀手。
她抬头望来,眼神交汇。
远处,一名结盟军士兵点燃火折,扔向一处通风口。火焰腾起,浓烟倒灌进隐藏通道,逼出数名躲藏的残兵。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刃,准备跃下。
就在这时,谷外风势突变,一道沉闷的号角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