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站在沙地中央,掌心的护罩渐渐淡去,像一层薄雾被风卷走。他呼吸平稳下来,目光却未离开对面那人。
方才那一击已震退三名强者,唯有这戴铁皮面具的身影仍立在原地,气息虽弱却不散乱。陈无涯没有再出手,而是低头看了眼手中断刃——刃口崩了几个小缺口,但缠着布条的柄上,还留着一截撕裂的黑布。
他指尖捻起那布条,拿到眼前细看。料子紧实,暗纹呈波浪状,边缘有细微金线勾边。这不是普通士兵所用之物。
“你腕上的疤,”他忽然开口,“形如蛇咬,是北漠影卫的烙印。”
对方身形微滞,虽只一瞬,却已被他捕捉。
陈无涯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青锋派的‘逆流手’,本是以柔克刚的化劲手法,可你刚才第三式出掌时,竟将真气逆行倒灌入肩井穴,强行催爆劲力。这种练法,只会毁掉自己经脉——除非有人逼你这么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三年前赵天鹰押镖遇袭,同行七人皆死,唯有一名活口被俘。据幸存的脚夫说,那晚有个黑衣人使了半招‘逆流手’,后来再没人见过他。你是从那时起,就被带去了北漠?”
铁皮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哼,像是冷笑,又像叹息。
“你懂什么。”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你以为我在模仿中原武学?不,我是被逼着拆解它。拓跋烈要我学会你们每一派的绝技,然后找出破绽,专为对付像你这样的人。”
陈无涯眉梢一动。
系统悄然弹出提示:【检测到功法逆向重构痕迹,匹配边境劫案记录,相似度896】
原来如此。
他早该想到。那些看似杂糅的招式,并非胡乱拼凑,而是一种刻意的“反向学习”——把正统武学掰碎、扭曲,再以异族内功重新嫁接。难怪刚才交手时,系统不断警告“非典型运行路径”。
“所以你是他的刀。”陈无涯缓缓道,“专门用来试我的底细。”
那人没答,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抚过面具边缘。动作迟疑,仿佛在挣扎什么。
陈无涯盯着他手腕旧疤深处,忽然察觉一丝异样——疤痕下方皮肤微微凸起,似有金属颗粒嵌在筋络之间。
“锁魂链?”他低声问。
那人猛地抬头。
“北漠有种刑具,叫‘锁魂链’,用寒铁钉入影卫奇经八脉,一旦违令,铁钉就会刺穿心脉。”陈无涯往前一步,“你不敢说实话,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家人还在他们手里。”
空气骤然凝住。
那人双拳紧握,指节发出脆响,却没有否认。
陈无涯忽然收手,掌心护罩彻底消散。他将断刃插进沙地,空着双手走近。
“我可以帮你。”他说。
“你说什么?”
“老吴头教过我一句话——真正的劲不在顺,在逆冲一口。”他伸出手,按在对方右肩,“你被人改了经脉走向,可错劲能倒转回来。不信,你就试试。”
一股温润之力顺着掌心渗入,沿着那人右臂经络缓缓推进。起初如细针探路,随即深入奇经,直抵腕部疤痕深处。
刹那间,那人浑身剧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咬牙撑住,额头冷汗滚落。
“你……真的能……”
“别说话。”陈无涯闭眼感知,“系统正在扫描铁钉位置。两处卡在阳溪穴,一处压着列缺。我要用错劲把它推出来,可能会疼。”
话音未落,他掌心力道突变,错劲如潮水般逆涌而上,硬生生冲开被压制的经脉。
那人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剧烈抽搐,嘴角溢出血丝。
但几息之后,他猛地睁眼,眼中血丝竟退去大半。
“我……我能动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颤抖,“二十年了……第一次觉得这双手是自己的。”
陈无涯收回手,喘了口气。体内错劲损耗不小,但他眼神清明。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摘下面具。
一张瘦削的脸露了出来,颧骨高耸,眼角刻着深纹,左耳缺了一角。可那双眼睛,此刻不再阴沉,反而透出一丝久违的清明。
“我是玄隼。”他说,“拓跋烈的影卫统领。三个月前,他派我潜入中原,只为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能把歪理走通。”
陈无涯皱眉:“什么意思?”
“他说,天下武学皆讲规矩,唯有疯子和蠢货才会乱来。可你不一样。”玄隼苦笑,“你每次出招都违背常理,偏偏又能成势。他怀疑你掌握了‘天机卷’全篇,能窥见武道本质。”
陈无涯心头一震。
原来早在数月前,自己就已被盯上。那些看似偶然的追杀、埋伏、试探……都不是巧合。
“那你现在信了吗?”他问。
玄隼看着他,目光复杂:“我本不信。可刚才那一招护罩……那是‘错道之体’的觉醒征兆。只有真正颠覆武学常理之人,才能触碰到规则边缘。”他停顿片刻,“你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风沙渐起,吹动两人衣角。
陈无涯沉默片刻,弯腰拔起断刃,拍去沙尘。
“回去告诉拓跋烈,”他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我不需要天机卷来证明什么。但他若还想派人来试,我不介意一个个打醒。”
玄隼站着没动,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他知道任务失败了。不仅没能取陈无涯性命,反而暴露了身份,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曾让他恐惧的男人。
“你放我走?”他问。
“你不该死。”陈无涯转身,望向远方战场方向,“真正该死的,是躲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
他迈步欲行,忽又停下。
“锁魂链的事,我会查。”他背对着玄隼说道,“你若想救家人,就别再当他的刀。”
说完,他不再回头,提着断刃一步步朝来路走去。
身后,玄隼独自站在风沙中,右手缓缓抚过腕上疤痕。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似乎正从心底松脱。
他望着陈无涯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动,终究没有喊出声。
黄沙卷过岩缝,掩去两人足迹。远处战鼓声隐约可闻,主战场仍在激斗。
陈无涯走至一处沙丘高点,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咬了一口,满嘴沙砾混着血腥味。
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前行。
断刃上的布条随风轻晃,金线在昏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