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指尖捏着那片刚从破甲锥上抠下的金属碎屑,掌心微凉。夕阳的光已沉到山脊后头,风裹着灰烬扫过焦土,吹得他衣摆轻晃。他正欲将碎片收入怀中,眼角忽地一跳——西北方向的烟尘里,一道人影正疾奔而来,脚步踏在残石上发出急促的响动。
他没出声,只是缓缓抬手,将碎屑攥紧,目光锁死那道身影。
来人一身灰褐劲装,脸上沾满尘泥,左肩处有道未包扎的划伤,显然是拼了命赶回来的。离主营帐还有二十步,那人便单膝跪地,喘得几乎说不出整句话:“主帅西北三十里异族残部集结两千以上轻装行军,无辎重,直扑我营。”
陈无涯眉头一压:“你说他们没带粮车?”
“一兵一卒皆无负重,只携短刃与弓弩。”密探抬头,声音发哑,“前锋已过断河滩,估摸两个时辰内就能抵近。”
陈无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认得带队的是谁?”
“看旗影像是拓跋烈亲率。”
话音落下,风猛地卷起一阵沙尘,刮过两人之间。陈无涯没再追问,只将手中金属片轻轻一弹,扔进脚边的焦坑。他转身朝主营帐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传令兵已在帐外候着。他抬手递出一面铜牌:“持此令,往东谷召白芷回营,不必列队,带亲卫速返。”
传令兵接令而去。陈无涯站在帐前高坡边缘,望着北面渐暗的天色。暮云低垂,远处几缕残烟还在飘,营地里已有炊火燃起,士兵三三两两围坐,有人开始解甲,有人取出行囊里的干粮。一场大战后的松弛感正悄然蔓延。
他知道,这种松懈,最致命。
白芷赶到时,肩上的油布已经换下,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短衫,袖口还沾着东谷的灰烬。她没多问,只看了陈无涯一眼,便从他手中接过简牍。看完后,眉心一收,手指在简牍边缘轻轻一叩。
“轻装夜行,不带补给,说明不是溃逃。”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突袭。”
“他们想赌我们今晚会睡。”陈无涯盯着北方,“赢了一场,就该庆功、喝酒、卸甲入梦。”
“可我们不会。”白芷将简牍递还,手已按在剑柄上,“拓跋烈太了解中原军队的习惯了。胜则骄,败则乱。他就是要等这一刻。”
陈无涯点头:“所以他敢来。两千精锐,趁夜奔袭,若能一举冲垮主营,夺旗斩将,这一战的胜负就得重新算。
白芷眸光一闪:“那你打算怎么办?鸣鼓聚将?全军备战?”
“不行。”陈无涯摇头,“鼓一响,全军惊动。现在很多人以为仗打完了,突然拉警报,反倒容易乱阵脚。万一有人误判是残敌骚扰,拒马未设,弓手未就位,反而给敌人可乘之机。”
白芷略一思索:“那就不动声色地布防?”
“对。”陈无涯转身走向帐内,掀帘而入。案上摊着一张粗绘的地形图,是他之前用炭条画的战场布阵草图。他提笔蘸墨,在主营地外围添了三条虚线,又在北侧标出三个点。
“传令各部:第一,暂不解甲,轮值守夜人数翻倍;第二,弓弩手即刻检查箭矢,每人配足三壶;第三,拒马桩向前推五百步,埋入土中,不得露出明显痕迹。”
白芷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等他说完,她低声问:“要不要通知韩天霸和赵天鹰?”
“暂时不必。”陈无涯搁下笔,“他们各自带兵在外清剿残敌,若此刻召回,动静太大。先由我们这边控住主营,等他们收兵归来再做调度。”
白芷点头,随即道:“我带人去北面巡视一圈,看看拒马布置得如何。”
“去吧。”陈无涯看着她,“别走远,随时回来。”
她没应声,只转身出了帐。身影刚消失在坡下,陈无涯便走到帐口,望向夜色渐浓的北方。风更冷了,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破甲锥,锥柄上的凹槽还在,但刚才那片碎屑已经不在了。
他知道,这把武器撑不了太久。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消耗,从来不是兵器。
半个时辰后,白芷返回,脚步比来时更沉。她在坡上站定,离陈无涯三步距离,声音压得很低:“拒马已推到位,弓手也换了岗。但我发现一件事——北面坡底的土最近被动过。”
陈无涯眼神一凝:“怎么说?”
“新翻的土色偏深,且排列不自然,像是有人连夜挖了浅坑又填上。”她顿了顿,“不像驻军扎营的痕迹,倒像是藏东西。”
陈无涯立刻道:“带我去。”
两人沿坡下行,绕过主营侧翼,来到北面防线外缘。白芷蹲下身,指尖拨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半截木桩——不是拒马,而是某种机关支架的残角。
“这不是我们的东西。”她低声说。
陈无涯伸手摸了摸那截木桩,指腹蹭到一道刻痕。他眯眼细看,那是一道斜向的锯齿纹,像是某种绞盘的卡槽。
他忽然想起什么。
“火弩车。”他声音很轻,“他们没全毁。”
白芷脸色微变:“你是说还有没被烧掉的?藏在地下?”
“或许。”陈无涯站起身,环视四周,“东谷烧的是明面上的。可若有一部分提前埋进了土里,等夜袭时再挖出来组装射程足够覆盖主营。”
白芷握紧剑柄:“那我们现在就得挖。”
“来不及。”陈无涯摇头,“他们既敢来,说明准备已就绪。我们现在动手,只会暴露防线弱点。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望着漆黑的北面旷野,声音冷了下来,“等他们自己把火器架起来,再一并收拾。”
白芷没再说话,只站在他身侧,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夜色。
营地里的火堆还在燃,士兵们低声谈笑,有人甚至哼起了小调。可就在主营帐前的高地上,两个人影始终未动。
风卷着沙粒打在陈无涯脸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掌心有些发烫,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较量,从没人看见的时候就开始了。
远处,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坡顶,随即消失在夜幕中。
陈无涯忽然开口:“刚才那个人,不是我们的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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