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甲锥深深埋在焦土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锥柄。陈无涯的手指松开，掌心留下一道被磨破的血痕。他没去擦，只是低头看了眼那道伤，又抬眼望向敌阵。
银甲将领仍立于高坡，方天戟未收，反而横举胸前。令旗在他身后缓缓摆动，不是退兵的垂落，也不是求和的平展，而是斜斜切出一个锐角——那是集结的暗号。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灰烬掠过战场。陈无涯眯起眼，盯着敌阵后方那一片低洼地。那里尘土沉静，连溃兵都没往那边跑，可就在刚才，他分明看见两道车辙印从侧翼绕进去，又被匆忙用浮土掩盖。
“他们没撤。”白芷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是在收拢。”
陈无涯点头，目光不动：“三句话谈和，割城、停战、归乡，说得情真意切。可一个败军之将，敢派个枯瘦使者来讨价还价，说明主帅根本没伤，甚至没乱。”
“拓跋烈不是蠢人。”白芷盯着那处凹地，“他知道我们刚打完一波强攻，士卒疲惫，只要拖住半个时辰，就能把残部重新编成三列锋线，再把火弩车推到东谷口。”
“他还想用那辆战车。”陈无涯冷笑，“右轮虽毁，但机关还能撑一阵。他们不是要修，是要把它当成冲阵的死士——撞不开我们的阵，就炸开一条血路。”
白芷眼神一冷：“所以谈判是假，调兵是真。等我们放松戒备，他们便以死车开道，主力从中路突进，弓手伏东谷两侧夹射，一举翻盘。”
“聪明。”陈无涯终于转身，背靠断墙蹲下，从腰间蓝布带上撕下一角，随手抓了把焦灰，在地上抹平，开始画线，“可惜太工整了。”
他用指尖划出敌阵轮廓，标出令旗位置、车辙走向、兵力聚散点，最后指向东南凹地：“这里最安静，反而最危险。真正的反击主力藏在这儿，等我们分兵去堵战车，他们就从背后杀出来。”
白芷俯身细看，忽然道：“你怎知他们不会改主意？万一见计谋败露，直接撤退呢？”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陈无涯抬头，目光清亮，“昨夜烧的三城，全是他们自己的补给点。粮草尽毁，退回去也是死。现在拼，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懂这种人。越是走投无路，越要装得胸有成竹。他举戟不是示威，是下令——让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别因使者逃回而慌乱。”
白芷沉默片刻，缓缓抽出软剑，在地上轻轻一点：“若我们此刻下令停攻，全军休整，他们会怎么做？”
“立刻完成布防。”陈无涯答得干脆，“等我们松劲，他们就会动。先炸战车，再冲阵，最后伏兵四起。这一招，狠，也准。”
“但我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白芷收剑入鞘，站起身，“你打算怎么打？”
陈无涯站起，拍去手上的灰：“左翼韩天霸部即刻推进三百步，压迫其侧翼，逼他们提前暴露伏兵；右翼赵天鹰骑兵原地待命，一旦敌军主力出动，立刻截断退路；中军集结精锐，随我直扑敌帅所在高坡——我要亲手砍倒那面令旗。”
白芷眼神一凛：“我去东谷。”
“不行。”陈无涯摇头，“那里是陷阱核心，你一露面，他们就会发动。”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她目光坚定，“你带主力压中路，吸引注意。我带三十轻功好手，从南侧绕行，贴崖壁潜入，专破那处伏兵。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晚了。”
陈无涯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总抢我的活。”
“这次不一样。”白芷也看着他，“你是统帅，得坐镇中军。我是剑修，适合突袭。”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让。
最终陈无涯点头：“可以。但记住——别硬拼。一旦发现对方已有准备，立刻放信号焰，我这边会立刻变阵。”
“明白。”白芷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陈无涯叫住她，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折叠的油布，递过去，“裹在肩上。东谷风口大，你刚拼完一场，气血不稳，别着了寒。”
白芷一怔，接过油布，没说话，只轻轻点头，随即身形一闪，掠入烟尘。
陈无涯目送她消失在断墙尽头，才转过身，走到鼓框残片前。他弯腰拔出破甲锥，甩掉沾上的泥土，抬手敲击鼓框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短促有力。
这是结盟军内部的“变阵令”。各部传令兵立刻会意，悄然传递指令。
左翼方向，韩天霸一声暴喝，枪队齐步向前，铁靴踏地，声如闷雷。右翼骑兵勒马原地，长枪斜指，蓄势待发。中军精锐迅速集结，刀出鞘，箭上弦，目光齐刷刷望向断墙上的身影。
陈无涯站在高处，破甲锥斜指敌阵高坡，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敌人没败，他们在骗我们停下。”
将士们握紧兵器，无人喧哗。
“他们以为我们累了，以为我们会松一口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我们不是来歇脚的。”
“我们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现在，进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然挥下破甲锥，重重砸在鼓框上。
“咚——！”
一声巨响，撕裂战场死寂。
左翼枪队轰然推进，盾牌撞地，长枪如林。右翼骑兵调转马头，铁蹄微动，随时准备冲锋。中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出掩体，直扑敌阵中枢。
敌阵内顿时骚动起来。
那名银甲将领猛地回头，看向后方凹地，似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厉声下令，令旗急挥，数队重甲兵迅速向中路集结。
陈无涯冷笑：“反应够快，但太迟了。”
他正要迈步带队出击，忽然眼角余光一动——东谷方向，一道极淡的青烟升起，细若游丝，瞬间被风吹散。
是信号。
白芷已经到位。
他不再犹豫，抬脚踏上断墙，破甲锥高举，指向敌帅所在高坡：“目标明确——斩旗，擒将，破阵！”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微微一震。
远处，那辆失控的战车竟再次启动，履带缓慢转动，冒着黑烟，歪歪斜斜地朝着结盟军左翼方向移动。
显然是敌军试图重启死车，扰乱攻势。
陈无涯却毫不在意，反而嘴角一扬：“来得好。”
他回头对传令兵道：“通知韩天霸——战车交给他处理，不必强攻，只需牵制。其余人，跟我冲。”
传令兵领命而去。
陈无涯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断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回头。
一名结盟军士兵正悄悄靠近鼓框，手里攥着一把短刃，眼神闪躲，脚步虚浮。
陈无涯瞳孔一缩。
那人抬手，刀尖对准鼓框连接处——那是整个指挥系统的枢纽，一旦被毁，号令难传。
陈无涯一步跨出，破甲锥横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