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的水流还在缓缓前行,淹没了一小段模拟山路。帐内没有人说话,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陈无涯的手仍压在北岭矿道的位置,指节因久立而微微泛白,衣襟下的铁片余温未散,像一块埋在灰烬里的炭。
他没有再下令,也没有催促回应。他知道,刚才那一句“行动已经开始”,已经越过了寻常统帅的边界。那些人可以沉默,可以观望,但只要他还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这层冰。
白芷动了。
她从帐侧缓步上前,脚步不重,却让几双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她在陈无涯身侧半步处停下,取出一卷绢报,展开时纸面发出轻微的折裂声。
“诸位可知,异族新王登基不过七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山涧落石,“三部酋首皆非血亲,各拥私兵。昨夜风铃坡被焚,并非增兵征粮,而是西营夺东营之储——他们不是在整编,是在内耗。”
她将绢报一角按在沙盘边缘,正对着鹰嘴沟西侧山谷。“细作回报,东、西、北三营粮册调度时间错乱,令符印鉴不一。昨日午时,北岭哨塔换防时发生械斗,死三人,伤七人。这不是军纪松弛,是指挥中枢已失掌控。”
帐中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思索。周铮盯着那张绢报,忽然开口:“若真如此,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怕混乱暴露。”白芷答得干脆,“更怕中原军趁虚而入。所以才在鹰嘴沟布下明阵,引我们强攻南口。他们赌我们会急于立功,一举歼敌,好向江湖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姓老将:“可若我们不去打他们的兵,而是烧了他们的令台,毁了调兵凭证呢?三部之间本就互不信任,一旦无法确认命令真伪,谁还会听谁的?”
“五百人进矿道,不是去拼杀。”她转向陈无涯,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是去搅局。只要令台一毁,三部必相互猜忌,粮草争抢只会愈演愈烈。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帐内气氛悄然变化。几位绿林将领交换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问道:“若是他们察觉,提前加固令台呢?”
“那就更说明他们在怕。”白芷道,“怕的不是我们出兵,而是我们不出兵。只要矿道一通,火一点,他们就得回头自保。那时,正面佯攻的压力反而会减轻。”
又一阵沉默。这次不再是抗拒,而是权衡。
李姓老将终于缓缓坐下,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被雪水冲出的暗渠痕迹。“你说令台在沟底指挥帐后?”他问。
“是。”白芷点头,“据探报,那里有独立火塘,日夜不熄,专供文书烘干用。附近守卫不多,但巡哨频繁。若要突袭,必须精确到时辰。”
“两刻钟内能封锁西侧山脊?”他再问。
“我能。”白芷直视着他,“青锋女卫擅夜行,惯走险地。若矿道出口有伏兵,我们可在两刻钟内控扼制高点,切断退路。此策若败,我愿同责。”
这句话落下,帐中空气仿佛松动了一寸。
周铮猛地抬头:“若真能乱其内政,值得一试!五百人不必全歼敌军,只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咱们就能以最小代价破局!”
另一名边军副将也开口:“我部虽疲,但轻骑尚可轮替。若只派百人策应南口佯攻,勉强可行。”
陆续有人点头。反对的声音没有消失,但已不再主导局面。
陈无涯始终未语。他听着白芷的每一句话,看着她将绢报卷起,重新收进袖中。他知道,这份情报她早已掌握,却一直等到这一刻才说出口。不是为了争功,而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当所有人都陷入僵持时,由她来点破那层窗户纸。
他轻轻点头。
这一动作极小,却让白芷微微放松了肩线。
李姓老将盯着沙盘,良久,终于开口:“主帅既已决断,我等自当遵令。”他抬头看向陈无涯,“但我仍坚持一点:前线指挥可由你定,但后勤调度需经诸部共议。粮草、马匹、伤员转运,不能由一人独断。”
“可以。”陈无涯答得干脆,“调度权归联席议事堂,我只管战策执行。”
“还有。”老将目光如钉,“若三日内无果,必须撤兵休整。这是底线。”
“三日。”陈无涯重复一遍,“若无进展,我亲自押粮回撤,绝不拖延。”
帐内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有人起身整理甲胄,有人低声召亲兵传令。会议并未结束,但方向已然初现。
白芷走到沙盘前,指尖轻点鹰嘴沟底部一处凹陷。“这里,是令台所在。”她低声对陈无涯说,“矿道出口距此约八十步,地势略高,适合设伏火油包。只要一点燃,火势会顺着文书堆蔓延,半个时辰内烧尽所有调度记录。”
陈无涯俯身查看地形,手指沿着她所指的路径滑动。“正面佯攻何时发动?”
“寅时末,天未亮。”她说,“那时敌军换防最松懈。周将军带轻骑逼近南口,做出强攻姿态,吸引主力回防。”
“矿道小队呢?”
“丑时出发。”白芷道,“百人足矣。关键是快、准、狠,得手即退,不留痕迹。”
陈无涯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不走正面。”
白芷一怔:“你说什么?”
“我去矿道。”他抬起头,目光沉静,“五百人里,我带前锋三十人,走最前面。”
“你疯了?”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那是最危险的一段!塌方、伏兵、毒烟,哪一样都可能要命!”
“正因危险,我才必须去。”他说,“没人比我更清楚矿道的风险。而且……”他顿了顿,“若连我都怕死,谁还敢跟着进去?”
白芷盯着他,许久未语。帐内其他人已陆续离席,只剩几盏灯还在燃烧。她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塞进他手里。
“青锋令。”她只说了三个字。
陈无涯低头看去,铜牌上刻着一道细剑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若遇绝境,捏碎它。”她说,“女卫会不顾一切接应。”
他没推辞,将铜牌收入怀中,指尖触到那片仍在微烫的铁件。
白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内斗?”
他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刚登基的王,不可能这么快整合三部兵马。除非……他根本不想整合。”
“你是说,他故意放任混乱?”
“也许。”陈无涯摩挲着剑柄上的划痕,“也许他需要一场外敌压境,才能逼他们团结。而我们,不能让他如愿。”
白芷静静站着,灯火映在她眼中,像雪地反射的晨光。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灯焰猛然一晃。
陈无涯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尖正落在鹰嘴沟北岭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