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帐壁上跳动,映得沙盘边缘的雪水泛起微光。陈无涯将最后一捧细沙倒在鹰嘴沟的位置,指尖顺着坡道划下,带出一道斜痕。他没抬头,只低声道:“昨夜三更,那边的火头又多了六处,炊烟比前日浓了近一倍。”
帐内原本低语的将领们顿时静了下来。
“不是残部扎营。”他抬眼扫过众人,“是整编。他们没退,是在重新布防。”
话音刚落,左侧一人冷笑出声。那将领身形敦厚,左臂缠着旧布带,坐在矮凳上纹丝不动。“整编又如何?咱们打了三个月,从流民营一路杀到断龙谷口,弟兄们的骨头都快散了。你现在说敌人又要来,就要立刻打?谁去打?拿什么打?”
陈无涯认得他——边军出身的老将,姓李,前役中肩骨被狼牙棒砸裂,至今未愈。他不急着反驳,只问:“李将军以为,该等多久?”
“至少半月。”李姓将领拍案而起,手掌重重压在沙盘边缘,“休整、补粮、轮换伤员。我们签了盟约,本该收兵回境,如今却要主动北进,传出去,江湖同道怎么看?朝廷又作何想?”
另一侧忽有一人站起,腰间双刀轻响。年轻面孔,眉角带煞,是绿林新秀周铮。“江湖同道?”他嗤笑一声,“他们躲在山门里喝茶论道的时候,我们在边境替他们守土。现在你说休整?可昨夜风铃坡烧了两座粮仓,掳走七十余人,全是能扛刀的青壮!敌人已经在招兵,你还想等?”
“你这是冒进!”李姓将领怒目相向,“敌情未明就敢孤军深入?万一落入埋伏,断龙谷一战的功劳全都要搭进去!”
“我不怕搭进去!”周铮猛地按住刀柄,“我只怕等半个月回来,百姓全被掳空,山河尽失!你守的是规矩,我守的是地界!”
两人怒目对峙,帐内气氛骤然绷紧。
陈无涯依旧站在沙盘前,指节轻轻敲击木案边缘。他没有阻止争吵,反而退后半步,让出中央位置。“两位说得都有理。”他说,“一个怕耗,一个怕拖。但问题不在打不打,而在怎么打。”
他俯身抓起一把雪水,缓缓倾入沙盘北侧山谷。水流沿着他先前划出的斜道滑下,冲开一片浮沙,露出底下刻好的暗渠痕迹。
“鹰嘴沟东坡缓,西坡陡,唯一通路在南口。但他们昨夜在北岭点火,说明有后手。我刚才让人探过,北岭雪层松动,底下有旧矿道,直通沟底。”他顿了顿,“若我们从南面强攻,正中其下怀。可若借这矿道突袭,就能绕到指挥帐后。”
周铮眼睛一亮:“那就派轻骑夜行,炸塌出口,前后夹击!”
“荒唐!”李姓将领厉声打断,“矿道年久失修,万一塌方,百人进去一个也出不来!你这是送死!”
“总比站着等死强!”周铮反唇相讥。
陈无涯听着二人争执,目光却落在沙盘角落的一块铁片上——那是他从敌军信桩里拆下的残件,此刻边缘微微发烫。系统无声提示:北方三十里内,真气流动频率升高。不是零散游兵,是有组织的调度。
他不动声色地将铁片翻面压进沙中。
白芷一直立于帐侧,未曾开口。她看着陈无涯的手势,忽然察觉他每次说话前,右手小指都会轻微抽动一下——那是旧伤牵扯经脉的反应,只有极近的人才能发现。而此刻,那手指已连续颤了三次。
她几乎要上前,却见他忽然抬手,掌心覆在沙盘上方,五指张开,像是丈量距离。
“我不是要全军压上。”陈无涯终于再次开口,“只调五百精锐,分两队。一队由周将军带队,正面佯动,引敌注意;另一队潜入矿道,目标不是歼敌,而是烧毁他们的粮册与令符。没了调度凭证,三地驻军便成散沙。”
“五百人?”李姓将领冷哼,“还不够塞牙缝。”
“够了。”陈无涯盯着他,“你要半月休整,我只要三天。三天后若无进展,我亲自押粮回撤,绝不强攻。”
“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被困?”
“我的命。”他答得干脆,“我在前锋队,走在最前面。若矿道不通,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帐内瞬间安静。
周铮眼神一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李姓将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不再反驳。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可以去。但我麾下的人,一个也不能动。他们刚从前线下来,伤未愈,心已疲。你要拿命赌,我不拦你,但别拉别人陪你疯。”
“可以。”陈无涯点头,“天鹰镖局还有两百可用之兵,绿林兄弟也能凑出一百五十人。剩下五十,我自己带。”
“你当这是儿戏?”李姓将领猛地起身,“靠拼凑的杂牌军去闯险地?一旦失败,整个北线防线都会动摇!”
“那就别失败。”陈无涯直视他,“你不愿冒这个险,是因为你觉得还有退路。可我没有。我从小商贩的儿子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绝路逼出来的。你们还能回去当掌门、当将军,我若输了,连坟都不知在哪座山头。”
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般扎进每个人耳中。
白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书院考核时的情景——所有人都说他解错了剑意,唯有她看见,那一招歪斜的刺击,竟破了监考长老的护身劲。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着,被人围攻质疑,却始终不肯低头。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低声禀报:“将军,天鹰副将已在帐外候命,说是赵总镖头留下的应急军令已送达。”
陈无涯微微颔首,目光仍未离开李姓将领。“所以,这不是求你同意。而是通知你,行动已经开始。”
老将脸色变了变,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你就是越权!主帅未决,擅自调兵,按律当斩!”
“主帅是我。”陈无涯终于迈前一步,站上沙盘前的高台,“异族新王已将前线指挥权交予我手,盟约上有他亲笔画押。你要查,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核。”
李姓将领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终是说不出话。
周铮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末将领命,愿率轻骑为先锋。”
帐内一时无人应和,也无人反对。
陈无涯转向地图最北端那片未标注名称的山谷,伸手摸了摸腰间剑柄。旧布条已经松了半圈,他没去系紧,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刃鞘接口处的一道划痕——那是他在流民营第一战留下的。
他知道,有些人永远无法理解什么叫“错中求生”。
但他也清楚,正是这些不被看懂的选择,一次次把他们从死局里拽出来。
白芷终于向前一步,声音清冷如霜:“我可以带女卫协助后勤接应。若矿道出口有伏兵,我们能在两刻钟内封锁西侧山脊。”
陈无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胸前铁片再度传来一丝震动,比之前更清晰,节奏稳定,像是某种信号在传递。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衣襟。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灯火猛然一晃。
沙盘上的水流还在缓缓前行,淹没了一小段模拟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