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碎石坡上踏出沉闷声响,陈无涯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岔路口那块半埋的石碑上。三个字“莫回头”刻痕斑驳,边缘已被风沙磨钝。他没有下马,只是盯着那石头看了两息,随后调转马头,面向断龙谷深处。
前方雾气未散,山谷如裂口般嵌在山体之间。系统无声运转,胸口铁片传来持续震动,指向谷内某处——那是成建制高手聚集的气息,密而不乱,藏于两侧峭壁之后。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身后将领耳中,“前锋止步,轻骑百人向前推进五十步,弓不搭弦,旗不展号。”
命令迅速传达。百名骑兵缓缓前行,脚步刻意放重。刚入谷口三十余丈,两侧岩壁骤然亮起火光,箭雨自高处倾泻而下,尽数落空。陈无涯冷笑一声:“果然只敢打虚阵。”
他抬手一挥,信号旗升起。早已潜伏在风铃坡旧道的三百精锐悄然攀上峭壁。这些人皆由白芷亲自挑选,绕后多时,只为此刻突袭。不到半炷香,敌后火药库方向轰然炸响,山体震颤,滚石接连坠落,埋伏部队阵脚大乱。
“冲!”陈无涯抽出佩剑,率先策马前奔。结盟军主力紧随其后,直扑敌军中枢。
异族主将率亲卫迎出,刀光劈开晨雾。两人交手不过三合,陈无涯忽然收力,错劲逆行经脉,真气自手少阴经倒灌至肩井穴,再猛然爆发。剑势扭曲翻卷,如逆流江涛,重重撞在对方刀脊之上。
“铛——!”
弯刀应声断裂,主将连退三步,嘴角溢血。他瞪眼欲言,却被身后溃逃的士兵撞倒在地。士气瞬间瓦解,残部四散奔逃。
陈无涯未追,只挥手令前锋压进,封锁要道。半个时辰后,斥候来报:异族新王退守谷心祭坛,尚有千余死士环列四周,拒不投降。
他翻身下马,将剑交予亲兵,独自步行向前。脚下碎石发出轻微摩擦声,每一步都清晰可闻。抵达祭坛前,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轻轻放在石案上。
“这是你登基时我交给你的东西。”他说,“它认的是血脉,不是仇恨。”
祭坛上,异族长老团围立不动,手中权杖顿地,口中低语不休。新王坐在主位,低头看着那枚玉佩,久久未动。
片刻后,白芷率女卫押送三具棺木而来。棺身覆布,但能看出轮廓稚小。最前一具明显属于孩童,另一具则裹着妇人常穿的粗麻裙角。她们被安放在祭坛台阶之下,由结盟军亲手护送至此。
“这些不是战士。”白芷开口,声音清冷如霜,“是你们北漠的百姓。他们在战火中死去,不是因为想打仗,是因为有人逼他们逃无可逃。”
新王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他伸手抚过第一具棺木,指尖微颤。良久,他抬头看向陈无涯:“若我签盟约,中原当真不再干涉我族内政?”
“我以江湖共主之名担保。”陈无涯答,“只要你不越断龙谷南界一步,中原便永不派兵入境。”
又是一阵沉默。长老团中有人怒吼,持杖欲扑,却被左右死士拦住。新王转身,摘下王冠,递向陈无涯。
“我签。”他提笔蘸墨,在羊皮盟书上按下血印,“自今日起,北漠之子,永不得越此界南行一步。”
文书落定,四野寂静。陈无涯接过王冠,却没有戴,而是将其置于棺木之上。他转身面对结盟军诸将,手中忽然多出一份密令,当场撕成两半,扔入火盆。
“有人拟了剿灭令,要烧王庭、斩宗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打了这么多仗,死了这么多人,不是为了再多杀几个。是为了以后少死一个。”
人群中有人低吼:“可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那就让下一代不要再杀下去。”陈无涯回视那人,“你想让你的儿子也像你一样,一辈子提着刀过日子吗?”
无人再言。
他下令竖起一面青铜碑,就立在谷口。碑面无字,通体素净。工匠问何时刻文,他摇头:“现在不用写。留给百年后的人去填。”
鸣金声起,结盟军开始有序撤离。异族残部也在号令下整队北返,沿途互不侵扰。夕阳西沉,映得山岭一片暗红。
陈无涯站在铜碑旁,右臂伤处隐隐发烫,像是有细针在皮肉下游走。他没去揉,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白芷走来,站到他身侧,距离半步,不多不少。
“你觉得他们会守约吗?”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做了该做的事。”
风吹起他的补丁行囊,蓝布带猎猎作响。远处最后一批异族士兵正穿过山隘,旗帜低垂,步伐沉重。一名老卒路过铜碑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空白的碑面,伸手摸了摸,然后默默离去。
陈无涯抬起左手,按在碑身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白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新配的药,能缓经脉震荡。”
他接过,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之后,夜色如潮水般漫上来。结盟军的火把陆续点亮,蜿蜒如星河。
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抱拳禀报:“中原将领请示是否追击残军,绿林那边要求焚毁敌碑泄愤。”
陈无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他将瓷瓶塞回白芷手中:“告诉他们,军令已下,不得擅动。谁违令,按战时律处置。”
传令兵领命而去。
他转头看向白芷:“你明天就带伤员回境吧,这里交给我收尾。”
她点头,却未动身。片刻后,轻声道:“你说的江湖共主……是真的吗?”
他笑了笑:“现在还不是。但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远处,一头野羊不知从何处钻出,怯生生地靠近铜碑,低头啃食石缝间的枯草。风吹过它的绒毛,微微抖动。
陈无涯伸手扶了扶胸前的铁片,它已经不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