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烟在山脊线上拉成一道灰黄长线,蹄声未至,风已先到。陈无涯站在巨岩上,右臂还残留着错劲逆行后的麻木感,但他没动,只盯着那片翻腾的沙土。他知道,那是溃兵带出的消息——敌方后营已经震动。
“他们不会坐等。”他转身,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每一个结盟军士兵耳中,“先锋覆灭,信桩被毁,接下来必是紧急调度。若我们停在这里,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更硬的壳。”
白芷从南坡走来,软剑归鞘,肩头落了一层碎石粉。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枚沾血的令箭递给他。那是从敌副将身上搜出的通行令,刻着三道斜纹,代表可直通腹地三寨。
陈无涯接过,指尖摩挲过刻痕,忽然笑了:“那就别让他们有时间重新扎壳。”
他快步走向中军帐。异族新王已在帐中,正与中原将领查看地图。两人神色凝重,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的紧迫。
“现在不是守谷的时候。”陈无涯将令箭拍在案上,“黑石寨、风铃坡、鹰嘴崖——这三处据点呈品字分布,互为犄角。但如今先锋一败,指挥断链,守军必然慌乱。若趁夜连拔,敌主力未稳,防线自破。”
中原将领皱眉:“连夜追击,士卒疲惫,恐生变数。”
“变数早就来了。”陈无涯指了指帐外山脊,“那边来的不是溃兵,是斥候。他们已经在报信。等我们歇够了,对面也布好阵了。”
异族新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说怎么打?”
“我带人查清退路,确保没有暗道串联;白芷率轻骑封堵侧翼,清扫残敌;主力休整两个时辰,天黑前出发,直扑黑石寨。”
命令迅速下达。斥候小队领命而出,沿敌军溃逃路线排查每一处可疑痕迹。陈无涯特意叮嘱他们在岩石缝隙、枯树根部留意金属碎屑——那种螺旋铁盘绝不止一处。
入夜前,第一拨消息传来:沿途发现三处信桩残骸,均已破坏,无后续响应。追击路线安全。
子时刚过,大军抵近黑石寨。寨门紧闭,玄铁包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墙头弩机林立,火把照得四野通明。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白芷低声道。
“所以不能强攻。”陈无涯绕至寨后,仰头打量山体走势。寨子依岩而建,半嵌山腹,中央一根粗大岩柱撑起整个结构。他运转错劲,掌心贴地,感受片刻,嘴角微扬,“工兵,炸中间那根柱子,埋深些,别惊动守军。”
二十名死士随他佯攻寨门。他故意踏出歪斜步伐,错劲在脚下扭曲震荡,引得墙上弩机接连发射。一轮齐射过后,守军正忙着换箭,轰然一声巨响自寨内传出——火药引爆,岩柱断裂,半边寨墙向内倾塌,砸倒一片守军。
结盟军趁势突入。混战不到半个时辰,寨门大开。清点战俘时,一名副将供出实情:风铃坡守军已被抽调大半,赶往最后集结地,眼下空虚。
陈无涯当即下令:全军不宿营,立即转向风铃坡。
山路崎岖,行军艰难。有士兵脚底磨破,跌坐在地。中原与异族士兵因争水发生口角,眼看要动手。
陈无涯二话不说,卸下自己背上的粮袋,扛起来就往前走。他走一步,喘一声,右臂旧伤隐隐作痛,却始终没放下。
“谁先登寨,赏金百两,记首功。”他边走边说,“我不多拿一粒米,不多喝一口水。你们累,我也累。但这一仗打赢了,边境十年太平。”
众人默然。有人低头跟上,脚步渐渐整齐。
白芷悄然接手后勤调度。缴获的干粮、药材当场分发,人人有份。她亲自给伤兵包扎,又安排轮换抬担架。怨气渐消,士气回升。
风铃坡守军果然仓促应战。夜袭发起后,寨中灯火混乱,抵抗微弱。一个时辰内,据点告破。
紧接着是鹰嘴崖。此地地势险要,仅一条窄道通顶。守军居高临下,滚石檑木齐备,硬冲必死。
陈无涯蹲在崖下观察良久,忽然抬头看向山顶积雪。他运转错劲,真气逆走手厥阴经,强行聚于掌心,随后猛然拍向崖壁某处凸岩。
一声闷响,震动传导至上方雪层。积雪松动,继而崩塌,如洪流般倾泻而下,砸得守军措手不及。有人被掩埋,有人惊慌跳崖。不到两刻钟,崖顶失守。
三日之内,三寨尽破。
捷报频传,营地士气高涨。篝火通明,兵器擦拭一新,士兵们低声议论着下一步目标。
陈无涯回到鹰嘴崖临时军帐,取出胸前铁片。它原本冰冷安静,此刻边缘竟微微发烫。他闭目感应,系统无声运转,反馈出远处有大规模真气流动——不是零散武者,而是成建制的高手集群。
“主力在断龙谷。”他睁开眼,对刚进帐的异族新王说道。
地图铺开,断龙谷位于群山夹缝,入口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峭壁陡立,易守难攻。
“他们想逼我们强攻消耗?”中原将领语气沉重。
“正因如此,才不能按他们想的打。”陈无涯手指划过地图,“他们以为我们会步步为营,那就偏要一鼓作气。我带精锐先行探谷,若可行,全军压上,直捣黄龙。”
帐内寂静。良久,异族新王缓缓点头:“你去探路,我在后方整军待命。”
白芷次日清晨便启程返回风铃坡,负责后方警戒与伤员转运。临行前,她将一枚蓝宝石剑穗挂在陈无涯帐外,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辰时将至,陈无涯披上轻甲,检查佩剑。右臂伤处仍在隐隐作痛,他试着活动了几下,勉强能发力。
他走出军帐,抬头望向断龙谷方向。晨雾未散,山影模糊。
“准备好了?”异族新王走来问道。
“差不多。”陈无涯握了握拳,那枚铁片静静贴在胸口,“只要他们还在等着我们慢慢啃,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翻身上马,带队出发。身后,结盟军营地正在有序调动,刀出鞘,旗卷风,整支军队如同苏醒的猛兽,缓缓向前推进。
马蹄踏过碎石坡,陈无涯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岔路口,一块半埋的石碑露出一角,表面刻痕斑驳。近,拂去泥土,看清上面三个字:
“莫回头”。